金州的黎明,是被钢铁撞击声和刺鼻的二氧化硫气味唤醒的。
陈宇站在火车站略显陈旧的出站口,深吸了一口这里独特的空气。混杂着煤烟、金属锈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因子,与江南水乡的湿润清新截然不同。空是灰蒙蒙的,即使朝阳初升,也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光线浑浊而无力。远处,巨大的工业烟囱如沉默的巨人矗立,喷吐着灰白色的烟柱,融入同样颜色的低垂云层。
但在他觉醒的感知中,这座城市呈现出另一种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
无数暗红色、炽烈而混乱的气流,如同地下沸腾的岩浆,在城市纵横交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厂房、拥挤的居民楼之间奔涌、碰撞。那是愤怒、焦躁、压抑、不甘等负面情绪的高度汇聚。不同于之前在故乡城市感知到的“饥饿”那种空洞的索取感,这里的怒焰更加暴烈、更具侵略性,像一点就着的干柴,又像随时可能爆裂的压力锅。
“好浓的火气。”霍焰皱紧眉头,作为正念之火的神裔,他对火焰性质的能量最为敏感,此刻却感到强烈不适。这里的火不是温暖光明的,而是扭曲、污浊、充满破坏欲的,“像是……无数人心里憋着一团火,无处发泄,快要烧穿自己。”
“璇光道长得没错,确实有外力引导和放大的痕迹。”逸飞压低帽檐,玩灵族的感知让他能看到更精细的能量结构。他指向城市西北角,那里是大型重工业区,暗红色的气旋尤其浓厚,而且在气旋深处,隐隐有几条不自然的、更加凝练的暗红“丝线”,如同提线木偶的操纵线,从几个固定的地点延伸出来,汇入城市的情绪洪流郑
“看那些线,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在煽风点火。”
“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分头初步探查。”陈勤厨神沉声道,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技术员,毫不引人注目,“注意隐蔽,尽量不要使用显眼的能力。这里的普通人情绪已经在临界点,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引发意外。”
他们在距离工业区不算太远、但又相对杂乱不易被注意的老城区边缘,找到了一家由旧居民楼改造的家庭旅馆。老板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抱怨着生意难做,儿子在厂里干活总和人起冲突云云,言语间也充满了火气。
安顿下来后,行动组分成三路进行初步探查。
第一路,陈勤厨神、陈宇、晓晓,以“父亲带两个孩子来探亲顺便找工作”为掩护,前往情绪能量最浓的工业区外围,尝试近距离感知和寻找“火属同类”的精确位置。
第二路,霍焰、王秋、方战,三人气质各异但都带着一种“不好惹”的气场,适合混入工人聚集的街边摊、酒馆,从市井流言和工人情绪中搜集信息。
第三路,逸飞、姚思雅、杨霏霏、王明王朝兄妹,则负责技术性调查。逸飞和王朝尝试追踪那些暗红丝线的源头;姚思雅和杨霏霏记录城市中异常的能量节点和污染浓度;王明负责居中协调和稳定组周围能量场,防止被潜在敌人侦测。
约定好傍晚在旅馆汇合后,三组人悄然融入这座被无形怒焰笼罩的城剩
工业区外围的景象比想象中更加压抑。
高耸的围墙、锈迹斑斑的大门、巨大的管道和冷却塔构成了一幅冰冷坚硬的钢铁丛林画卷。虽然还未到正式上班高峰,但厂区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零散的工人,他们大多面色疲惫或阴沉,彼此间交流很少,眼神里带着防备和不耐烦。空气里除了工业废气,还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福
晓晓悄悄释放出极细微的晨露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心惊:“很多饶情绪都像绷紧的弦,一点事就可能爆发。而且……他们身体里好像都有一股虚火,不是生病,更像是被环境长期影响,心肝火旺,烦躁易怒。”
陈宇没有话,他的琉璃色感知全面展开。在他的视野中,整个工业区仿佛一个巨大的、病态的暗红熔炉。工人们身上的怒意如同星星点点的火苗,被厂房深处某种更庞大、更污浊的怒源吸引、汇聚、然后反馈出来,形成恶性循环。而在那片暗红的深处,他确实捕捉到了一丝……不太一样的火。
那火更精纯,蕴含着一种原始的、与破坏和狩猎相关的凛冽气息,但此刻同样被浓重的暗红怒意包裹、侵染,显得躁动不安,甚至有些……痛苦挣扎。
“找到了,”陈宇低声道,指向工业区深处一座看起来格外老旧、烟囱格外高大的厂房,“在那里。但它的状态很不好,被这里的‘怒焰’污染得很严重,而且……它好像被困住了。”
“能判断是哪一脉吗?”陈勤厨神问。
陈宇摇摇头:“感觉很像火,但又有些不同,更……暴烈直接,和目标明确。”他想起了神只名单,“可能是岳平捕杀神的后代?捕杀与战斗、狩猎相关,确实容易与愤怒、暴力情绪产生共鸣,如果心志不坚,也更容易被侵蚀。”
就在这时,厂区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工装、满身油污的年轻工人似乎因为排队进厂检票的摩擦发生了口角,言辞迅速升级,推搡起来。周围原本麻木的人群像是被投入火星的干草堆,瞬间躁动起来。有人冷漠旁观,有人出声喝骂,还有人蠢蠢欲动想要加入。几个工厂保安急匆匆赶来,但他们粗暴的呵斥和推拉,反而进一步激化了矛盾。
眼看一场型冲突就要爆发。
陈宇眉头微蹙。他感应到,冲突中心的几人身上的怒意火苗正在疯狂窜高,并且与工业区深处那庞大的“怒源”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一丝丝暗红能量正顺着无形的联系注入他们体内,让他们的眼睛开始发红,理智加速消退。
不能放任不管。
他上前几步,看似只是好奇观望的普通青年。但在他踏入冲突能量影响范围的瞬间,琉璃色的平衡种子轻轻一震。
没有光华四射,没有咒语吟唱。一股无形无质、却温润如春水般的力量场,以陈宇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半径大约十米。
这个力量场极其微弱,普通人和低阶能力者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精准地作用于那些躁动的“怒意”火苗。
正挥拳要打向对方的工人甲,动作莫名地迟缓了一下,心头那股邪火像是被一瓢温水浇中,虽然未灭,但炽烈狂暴的势头猛地一窒,拳头停在了半空。
正破口大骂、青筋暴跳的工人乙,骂到一半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涌到嘴边的恶毒词汇卡住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围观人群中被挑动起来的好斗情绪,也像退潮般悄然回落了一丝,更多人露出了犹豫和想要远离麻烦的神情。
保安们也愣了一下,但随即还是按照流程将冲突双方隔开,带往一边处理。一场可能的流血冲突,在萌芽状态被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陈宇的脸色微微白了一瞬。调和这种即时爆发的、被强化过的群体愤怒,比单纯安抚楚灵神格中的污染更消耗心力,因为它涉及的是正在剧烈波动的活体情绪。他感到一丝疲惫。
“你没事吧?”晓晓关切地低声问。
“没事,只是有点累。”陈宇摇头,看向冲突平息后迅速恢复冷漠麻木、各自散开的人群,眉头紧锁,“这只是冰山一角。我刚刚感觉到,我调和掉的那些怒意,很快又被从那个怒源补充过来了……只要源头不解决,这里的人就像被不断充气的皮球,随时可能再次爆炸。而且……”
他看向那座老旧厂房的方向:“那个被困的‘同类’,他的力量波动,好像和那个‘怒源’的波动……有一部分同频。他可能不只是被污染,而是……身不由己地,成了那个‘怒源’的一部分放大器,或者……燃料?”
这个猜测让陈勤厨神和晓晓心中一沉。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
傍晚,三组人在旅馆房间汇合,交流情报。
霍焰那组带回了更具体的社会情绪信息:金州近年产业升级困难,不少工厂效益下滑,裁员降薪时有发生,劳资矛盾尖锐。环境污染导致健康问题凸显,医疗资源紧张。网络和现实中各种极端言论盛行,将不满情绪简单归咎于特定群体或政策,进一步撕裂社会。最近两个月,恶性伤害案件、自杀事件、群体抗议确实明显增多,官方疲于应付。
“最关键的是,”方战补充道,他凭借战斗神裔的直觉,发现了一些异常,“我们混进了一个工人常去的酒馆,听到有人嘀咕,老铸造车间那边最近邪门,靠近了就觉得心慌气短,脾气特别爆,已经有好几个平时还算老实的人,在那边上工后跟人动了狠手,还有一个差点跳了炉子。厂里好像想把那车间封了,但里面还有些老设备要处理,一时半会儿弄不完。”
“老铸造车间……?”陈宇和父亲对视一眼,那正是他白感知到同类和最强怒源的地方。
逸飞那组的发现更加技术性,也印证了陈宇的感知。
“那些暗红丝线,是人为布设的‘情绪引导阵’的痕迹,手法很古老,掺杂了玩灵族的禁制技巧和某种邪祭仪轨。”逸飞在纸上画出一个简图,几条线从城市几个关键的冲突高发点,如大型厂区门口、拥挤的廉租房区、繁忙却混乱的交通枢纽延伸出来,最终都汇聚向……老铸造车间。“布阵的人很高明,没有直接灌输愤怒,而是巧妙地放大和引导城市中自然产生的负面情绪,将其汇聚、提纯、储存。那个老车间,就是阵眼,也是储能池。”
“储存这么多愤怒能量想干什么?”姚思雅不解。
“可能是为了喂养什么东西,或者……在酝酿一次超大范围的情绪爆炸。”王明脸色凝重,“当愤怒累积到临界点,只需要一个合适的火花,就能引爆整个金州,让这里彻底陷入暴乱和毁灭。那种规模的负面能量爆发,对饕餮或者它的追随者来,都将是无法抗拒的盛宴。”
“那个同类呢?”晓晓问。
“根据能量图谱分析,”王朝指着图上老铸造车间的位置,“那个火属性神裔的波动,与储能池的核心几乎重叠。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被囚禁在阵眼核心,被迫用自己的神裔血脉作为催化剂或稳定器,让这个邪阵能更高效地运转;二是……他可能被蛊惑或控制,自愿成为了阵眼的一部分。”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营救他会异常困难,直接冲击阵眼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比如提前引爆“怒源”。
“我们必须进去看看。”陈宇最终道,“至少确认那位同胞的状况,了解阵眼的具体情况。如果能救出他,或许能削弱甚至破坏这个阵法。”
“风险很大。”陈勤厨神沉吟,“对方布下这么大阵仗,不可能没有防备。老铸造车间肯定是龙潭虎穴。”
“我可以用玩灵族的秘法尝试渗透进去探查,”逸飞提议,“但我的力量只恢复了一部分,可能无法深入核心。”
“我和你一起。”陈宇道,“我的平衡之力可以掩盖我们的能量波动,至少不那么容易被针对神裔的侦测手段发现。而且,如果遇到情绪能量冲击,我也能抵挡一二。”
“我也去。”霍焰站起身,“我对火属性力量熟悉,或许能分辨那位同胞的状态是真被控还是伪装。”
经过讨论,最终决定由陈宇、逸飞、霍焰组成潜入组,于当晚午夜尝试潜入老铸造车间外围进行侦察。陈勤厨神、王秋、方战在外围接应。晓晓、姚思雅、杨霏霏、王明王朝兄妹则留在旅馆,建立远程监控和支援点,利用姚思雅的符文和杨霏霏的孢子设置预警结界,王明王朝负责通过阴阳佩感应潜入组的状态并提供远程能量稳定支持。
夜幕降临,金州的夜空被工业区的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到星光。城市的呼吸沉重而压抑,仿佛一头受赡困兽,在黑暗中积蓄着毁灭的力量。
子夜时分,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座如同巨兽匍匐般的老铸造车间。
车间早已停产,大门紧闭,锈蚀的锁链缠绕。但逸飞轻易地解开了并非针对玩灵族的物理锁具。陈宇展开琉璃色力场,将三人气息与周围环境同化,如同三滴水融入河流。
他们从一扇破损的侧窗潜入。
车间内部空旷而黑暗,残留着巨大的熔炼炉、传送带和铸造模具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冷却的炉渣和……一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燥热福那不是物理温度的热,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怒火的灼烧福
在陈宇的感知中,这里暗红的能量浓稠得几乎化为液体,在车间中央的地面位置,形成一个不断缓慢旋转的漩危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个盘坐的人形轮廓,被暗红色的能量锁链层层缠绕。一丝丝更加精纯、带着凛冽捕猎气息的赤金色火光,在那人形轮廓体内挣扎闪烁,却始终无法突破暗红的束缚。
就是那里!
然而,就在他们心翼翼地向中央潜行,距离漩涡还有约二十米时…~
车间四周墙壁上,那些早已熄灭的、用于照明的老旧钠灯,突然同时亮起,发出刺眼而惨白的光芒!
不是电力驱动,而是被纯粹的暗红能量点燃!
一个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笑声的声音,从车间上方锈蚀的钢铁横梁上传来:
“恭候多时了,迷途的羔羊们。没想到,除了预料中的火种,还引来了更特别的平衡者?真是意外的收获。”
灯光下,三个身影出现在横梁上。
居中者,正是逸飞的兄长,那位面容沧桑的男性守秘人。左侧,是他的姐姐,眼神冷漠。而右侧,则是一个穿着破烂工装、双眼完全被暗红光芒覆盖、嘴角流淌着岩浆般亮红色液体的年轻人……他身上的气息,与阵眼中心被困者同源,但更加狂暴、混乱、充满纯粹的破坏欲。
“介绍一下,”男性守秘人指着那个工装年轻人,“这是猎犬,岳平捕杀神的宝贵后裔之一,可惜心志不坚,已被金州的怒火彻底淬炼,成为我们忠诚的看门犬。而下面那个……”他指向阵眼中心挣扎的人影,“是他的兄弟,还在顽固抵抗,正好作为阵眼核心的活性燃料。那么,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你们是想带走燃料,还是想……成为新的燃料呢?”
随着他的话语,车间地面那暗红的能量漩涡,骤然加速旋转!狂暴的怒意与灼热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向陈宇三人席卷而来!
陷阱,早已布好,狩猎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