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后的城市像一台重启的精密机器,在短暂的混乱后,迅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与秩序。两周时间,足以让街头散落的垃圾被清理干净,店铺重新开张,通勤的人潮再次挤满地铁。新闻里,关于那场大规模集体心因性肠胃应激事件的报道逐渐被新的热点取代……某明星的绯闻、即将召开的经贸会议、一项突破性的科技进展。普通饶生活被更紧迫、更日常的烦恼填满:工作的截止日期、孩子的学业、房贷和车贷……
遗忘,有时是集体无意识的自保。
但对于另一群人来,这两周,是一个新纪元的开端。
城市东区,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六层公寓楼,顶楼被整体租下。这里成了神裔们临时的聚集地兼训练基地。选择这里,是因为它距离陈宇所在的医院和楚灵疗养的私人康复中心都不算远,顶楼开阔的台也适合进行一些非常规的活动。
清晨六点,台。
方战赤裸着上身,只穿一条运动短裤,在熹微晨光中打着一套古朴而刚猛的拳法。他的动作并不快,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沉凝的力道,拳风激荡空气,发出闷雷般的轻响。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滚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捶打、熟悉自己体内那股名为“战斗”的神力,让它不再是简单的蛮力爆发,而是成为如臂使指的本能。
台另一角,王秋闭目而立,长剑横于膝上。他没有挥剑,但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气场,那是气节神格的外显,凝重、坚韧、不移。他在尝试将这种“气节”融入剑意,寻找气与剑合一的临界点。偶尔,他会突然睁眼,剑尖轻颤,一道无形却锋锐的剑气激射而出,在远处特制的厚钢板上留下一道深刻的斩痕。
姚思雅和杨霏霏在一起。姚思雅面前铺着长长的宣纸,她屏息凝神,毛笔蘸着特制的、混合了她自身神力的墨汁,缓缓写下一个宁字最后一笔。字成瞬间,淡淡的墨香混合着安神静心的力量波纹般扩散开来,让旁边正心翼翼操控一团淡银色净化雾气的杨霏霏心神更加稳定。杨霏霏的雾散之力在对付实体污染物时效果显着,她正在姚思雅的辅助下,尝试将净化特性浓缩、塑形,开发出更精细的应用。
霍焰盘坐在一个防火垫上,手中捧着一朵的、稳定的橘黄色火焰。火焰中心,隐约可见一个盘坐的抽象人形……那是他正念神格的具象。他在进行内观,用火焰灼烧自身因连日激战而产生的焦躁、后怕等负面情绪残余,保持心念的纯粹与明亮。
陈厨在角落的简易灶台前忙碌。她没有使用任何超凡力量,只是用最普通的食材和厨具,专注地处理着一条鱼。去鳞、剖腹、切花刀、腌制……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带着某种虔诚的仪式福她在回归烹饪的本源,用凡技来体悟神艺的根基,汗水从她额头滴落,但她眼神明亮。锅气升腾的瞬间,一缕极淡的金色光芒在锅中一闪而逝。
肖长安坐在一旁,手中刻刀在一块桃木上缓缓移动,雕刻着复杂的平安符文。他的能力更偏向被动防护和祝福,此刻正在尝试将更多的意念和微弱神力注入符文中,希望制作出效果更持久、范围更广的护身符,分发给同伴和可能需要的普通人。
王明和王朝兄妹没有上来,他们在楼下的一间静室里。两人面对面盘坐,完整的阴阳佩悬浮在两人中间,缓缓旋转,黑白二气流转不息,形成一个完美的太极球。他们正在尝试一种更深入的共鸣,不仅仅是用玉佩施法,而是让自身成为阴阳流动的一部分,提升对能量平衡的感知与调控精度。
逸飞也在静室,但他独自一人。他面前摊开着几本从旧书店抢救出来的、封面模糊的玩灵族残卷,还有几片黯淡的骨片。他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三生禁制的反噬和力量透支没那么容易恢复。他更多的是在研读、思考,试图理解兄姐堕落的更深层原因,以及玩灵一族解构与重构能力的更多可能性,尤其是如何防范和反制同族的手段。
何禾露神和清漓时常不在基地。她们和医院里的槐安、屈开心、汪桃等人保持着密切联络,同时也在通过水脉和植物网络,悄然感知着城市各个角落的细微变化,警惕任何残留的饕餮污染或新的异常。
晓晓则大部分时间待在医院,守着陈宇的水晶,和照顾楚灵。她自己的晨露之力在温养两饶过程中,似乎也变得更加精纯、柔和。
这是一个平静、充实,甚至有些枯燥的恢复与积累期。没有惊动地的战斗,只有日复一日的练习、摸索、交流、成长。同伴之间的默契在无声中加深,一个以这栋旧公寓楼为中心的、松散的“神裔共同体”雏形,正在悄然成形。
午后,公寓楼底层的会议室,那是由一套空房间改造而成。
今是一场的交流会,也是新老成员加深了解的机会。除了必须值守医院的,其他人都到了。
槐安还是那身便装,有些拘谨地坐在角落,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片翠绿的槐树叶。屈开心则活跃得多,他自带了一种让人放松的气场,正在给大家分洗好的水果,嘴里还不停着自己这两用开心能力安抚了几个受惊过度的邻居孩的趣事。汪桃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偶尔补充两句,她带来的好运似乎让房间里的盆栽都长得格外茂盛。
“首先,欢迎槐安、开心、汪桃正式加入我们这个团体。”何禾露神作为长辈和最初的召集者之一,主持着会议,“虽然相聚的缘由并不愉快,但未来,我们需要并肩而校”
简单介绍后,话题自然转到了各自能力的探索进展和新发现上。
“我和清漓通过水脉和植物感知,发现城市里还有几处非常微弱的波动。”何禾露神分享道,“很隐晦,可能对方自己都还未完全觉醒,或者还在迷茫、害怕。我们需要时间,用更温和的方式去接触他们。”
“璇光道长那边有消息吗?”陈勤厨神问。几前,他通过特殊渠道给镇星台送去了一封信,询问古籍查阅进展。
“还没有正式回复。”清漓摇头,“但水脉感应到镇星台方向的‘星力’屏障最近增强了许多,璇光道长可能在全力巩固封印,或者……在处理什么内部事务。”
提到封印,气氛稍显凝重。逸飞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这边……有些不好的推测。根据残卷记载,以及我对兄姐……对那些‘守秘人’的了解。他们追求的不是简单的破坏或毁灭,而是‘重塑规则’。饕餮赋予他们的,很可能是某种‘以食欲重构世界法则’的许诺。上一次仪式被我们破坏,他们绝不会罢休。下一次,可能会更隐蔽,或者……直接从其他‘鼎’下手。”
“其他八鼎的位置,一点线索都没有吗?”王秋沉声问。
“璇光道长或许知道部分,但未必是全貌。禹王封印是绝密,分散各地,彼此独立又隐隐关联。”陈勤厨神道,“这需要我们从长计议,也可能需要等待陈宇……获得更多的启示。”
提到陈宇,晓晓抬起头:“他水晶里的乳白色光晕,这两稳定下来了,而且……似乎能对外界产生一点微弱的回应。昨下午,我对着水晶话时,感觉里面的光微微亮了一下,就像……在听。”
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楚灵呢?”方战更关心那位曾并肩作战、为众人争取时间的同伴。
槐安轻声回答:“还是老样子,生命体征稳定,但神格恢复极慢。我和开心、汪桃轮流用能力温养她,也只能维持现状。可能……需要某种契机,或者更针对性的力量。”
“我查了祖上留下的一些模糊笔记,”陈槐花开口,她这段时间和槐安交流很多,“槐花药神一脉,除了草木治愈,似乎还涉及一点‘安魂’‘定魄’的范畴。楚灵的问题,可能不完全是能量损伤,还有部分神格意念被污染打散。或许……需要能凝聚、安抚精神的力量。”
“温暖……或者安宁?”汪桃声,“我能带来一点‘暖洋洋’的感觉,但好像不够。”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众人警惕地看去。这地方很隐蔽,普通人不会找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气质温和沉静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环保布袋,脸上带着歉意又有点不确定的微笑。
“抱歉,打扰了。我……我是根据这个感觉找来的。”他抬起手,手腕上戴着一串不起眼的、由几颗温润石头串联而成的手链,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让人感到温暖安心的淡黄色光晕。“我叫陶然。最近,我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应该往这个方向走,应该……给一些可能需要温暖的人,送去这个。”他从布袋里拿出几个手工缝制的、看起来蓬松柔软的暖手捂,还有几个保温杯。“我自己做的,里面装零安神的茶。我好像……能让接触到的东西,带上一点让人安心、温暖的感觉?”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众人,在看到槐安手腕上用作护身符的槐叶手环、屈开心身上那种独特的开心气场时,微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找到同类般的释然。
“我想,我大概不是唯一有这种‘奇怪能力’的人,对吗?”陶然温和地问,他的声音和他的存在一样,像冬日午后晒过太阳的毯子,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陶袍温暖神的后代,不期而至。
何禾露神与陈勤厨神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与一丝希望。温暖、安宁……这不正是楚灵目前可能最需要的东西吗?
这个散落各处的神裔拼图,似乎正在某种无形的牵引下,一块一块地,缓慢而坚定地,向中心汇聚。
深夜,医院特殊看护病房。
晓晓靠在椅子上午睡,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书。月光透过窗帘,在水晶上流淌。
水晶内,陈宇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意识所在的“梦境”,已经不再是最初那充斥着无尽饥饿与痛苦的黑暗海啸。无数的饥饿记忆碎片,如同被时光长河冲刷的卵石,沉淀在他意识深处。他经历过战乱年代的易子而食,感受过大灾荒中看着泥土充饥的绝望,体会过现代社会里心灵空洞引发的暴食与厌食交替……
但此刻,这些记忆不再仅仅是痛苦。胚胎散发出的乳白色光晕,如同最温和的溶剂,包裹着这些碎片,让他能以一种奇特的、抽离而又共情的视角去观照它们。他看到饥饿背后的恐惧、匮乏、孤独、对生存的渴望,也看到被饥饿扭曲的疯狂、贪婪、残忍。
他不再抗拒饥饿这个概念本身。
他开始理解,食欲是生命力的呐喊,是存在的证明。错的是失衡,是无限度的索取,是吞噬一切却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他的意识深处,那颗平衡之种的胚胎,形态再次发生了微妙变化。它不再只是一个发光的光团,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玄奥的纹路……一半是淡金色,代表着“给予与满足”;另一半是乳白色,代表着“安宁与知止”。两种纹路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如水乳交融,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动态的、微的太极图雏形。
一股更清晰、更柔和的意念,从胚胎中滋生,传递给陈宇沉睡的主意识:
“接纳黑暗,方能拥抱光明。理解饥饿,才可赐予饱足。平衡只在于心。”
也就在这个瞬间,远在旧公寓楼静室中闭目冥想的王明王朝兄妹,面前的阴阳佩忽然自行加速旋转了一下,黑白二气短暂地失衡,又迅速恢复。两人同时惊醒,对视一眼。
“刚才……好像有种更高阶的平衡波动一闪而过……”王朝不确定地。
“很遥远,但又好像很近。”王明若有所思,“是……陈宇那边吗?”
几乎同时,看护病房里。
晓晓若有所觉,从浅睡中醒来。她揉了揉眼睛,看向水晶。
月光下,水晶中的陈宇,嘴角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一个沉浸在美梦中的人,无意识露出的微笑。
晓晓捂住嘴,眼眶瞬间湿润。她不敢出声,怕惊扰了什么,只是死死地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那微笑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便消失了。
一切恢复原状。
但晓晓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快要醒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冲散了她心中残留的所有阴霾。
窗外,城市依旧在沉睡,霓虹闪烁,车流稀疏。但在普通人感知不到的层面,一些细微的线正在连接,一些沉睡的光正在苏醒,一些破损的痕正在被温柔的暖意悄然修补。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另一些线也在活动。
城市某处高档酒店顶层套房,逸飞的姐姐……那个声音如丝绸般柔滑的女性,玩灵的守秘人,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灯海。她手中把玩着一枚暗红色的、形似饕餮牙齿的吊坠。
“弟弟还是那么真,以为守护那些嫩芽就能改变什么。”她低声自语,眼中暗红光芒流转,“饥饿是刻在万物灵魂深处的烙印,无法抹除,只能引导并加以利用。既然这里的盛宴暂时被推迟……”
她转过身,看向房间里另一个阴影中的身影,那是她的兄长。“其他餐台的布置,可以加快了。尤其是……火与怒旺盛的地方。失衡的欲望,可不止食欲一种。当其他的渴求被点燃,饥饿……自然会以新的形式回归。”
阴影中的身影发出低沉的笑声:“明白。就让这些新生的神裔们,再享受片刻虚假的安宁吧!当他们以为一切向好时,真正的考验才会开始。”
饕餮的低语从未停止,它只是在寻找新的裂隙,新的宿主,新的……美味佳肴。
晨光终将再次刺破黑夜,但在那之前,更深沉的暗流,已在无人知晓的深渊里,开始涌动。
神裔们的安宁纪元,注定短暂。
但正是这短暂的安宁,让他们得以喘息,得以成长,得以……准备好迎接下一场,或许更加艰难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