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镇星台秘境的归途,比来时更加沉默。
晨光终于毫无阻碍地洒落在东郊丘陵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但行走在这片光明中的神裔们,心中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楚灵被安置在临时用树枝和衣物制成的简易担架上,由方战和王秋一前一后心抬着。她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如纸,速度神格的光芒已微弱到近乎熄灭,只有在极其仔细的感知下,才能察觉到一丝缓慢流转的残迹。
汪曼和陈槐花一左一右守在担架旁,一刻不停地输送着温和的滋养之力和药力。汪曼自己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制作“归元养神粥”几乎耗尽了她的喂养神力,此刻完全是凭着意志力在支撑。
“她的神格本源……受损很重。”陈槐花又一次检查后,声音沉重,“‘速度’的法则似乎被那饥饿核心的吞噬之力污染了一部分,变得……滞涩、沉重。常规的药物和神力滋养,只能维持她的生命,很难让她恢复如初。”
何禾露神闻言,将一股精纯的晨露之力注入楚灵体内,露珠在她皮肤表面滚动,试图净化那丝不祥的滞涩感,但收效甚微。
“需要更专业、更强大的治疗力量。”清漓看着楚灵,水瞳中映出的未来片段纷乱而模糊,“城市里……或许有转机。我能隐约感觉到,水脉的流向正在恢复正常,城市里某些沉睡的‘点’,因为这次危机和封印的暂时稳定,被激活了。”
她指的,是其他尚未觉醒或尚未聚集的神裔。
璇光走在队伍最前方引路。她换了身干净的素色道袍,但眉眼间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悲恸清晰可见。玉衡子师叔的彻底消亡,左慈师祖的再度沉眠,镇星台一脉如今只剩她一人独力支撑。这份重量,让这个年轻的守鼎人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璇光道长,”陈勤厨神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接下来有何打算?”
璇光目视前方,沉默片刻才道:“遵照师祖吩咐,守好镇星台。此外……师祖最后提及,平衡之种需要‘引导’。我虽不才,但镇星台藏书阁中,或有上古关于神格孕育、善恶平衡的典籍残篇。若有需要,可来寻我。”她顿了顿,“只是,经此一役,封印虽复,但‘饥饿’的涟漪已然扩散。饕餮本体虽远,其恶念对世间的渗透却不会停止。你们……需做好准备。”
这话让所有饶心头都是一沉。
“您是,类似城市里那种‘饥饿暴动’,还可能在其他地方发生?”逸飞眉头紧锁。
“恶念如同瘟疫,一处爆发,余波会顺着人心欲望的暗流悄然传播。”璇光点头,“尤其当世间失衡加剧,怨憎、匮乏、贪婪滋生之时,‘饥饿’便会找到最肥沃的土壤。”
众人默然。他们想起了左慈最后的话……欲望本身并非罪恶,失控才是。 如何应对这种可能无处不在的、源于欲望失控的危机,是他们这些刚刚觉醒、力量尚且稚嫩的神裔后辈,将要面临的真正课题。
临近正午,他们终于回到了城市边缘。眼前的景象让人心情复杂。
昨夜的疯狂痕迹犹在:街道上散落着被撕开的食品包装、翻倒的货架、损坏的车辆,一些地方还能看到干涸的暗红污迹(那是被净化前饕餮碎片残留的痕迹)。但秩序已在恢复:穿着制服的人员在清理街道,医护人员在安置那些因精神透支而昏睡的市民,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安抚人心的通知,将昨夜的事件解释为“罕见的集体肠胃炎与精神应激反应”。
普通人正在努力地将一切拉回正常的轨道,用科学的解释覆盖超自然的痕迹。这或许便是保护,也是一种遗忘。
“我们先送楚灵去医院。”何禾露神做出了决定,“陈勤,你带逸飞他们去看陈宇的情况。我们在医院汇合。”
兵分两路。
市立医院,特殊看护病房。
陈宇所在的病房已被秘密封锁,外层是警方设立的警戒线,内层则是何禾露神等人离开前布下的简易神术屏障。屏障内,那块巨大的清水水晶依然矗立在房间中央,在从窗帘缝隙透入的阳光下,折射出静谧的光晕。
水晶中的陈宇,姿势未变,双眼紧闭,胸口的淡金色漩涡被冻结在光芒最盛的瞬间。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水晶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明暗变化,而他脸上的表情,也比刚封印时少了一丝紧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隐约有一丝悲悯。
陈勤厨神、逸飞、王明王朝兄妹、姚思雅等人站在水晶前,屏息凝神。
“封印很稳定,外泄的饕餮气息几乎感觉不到了。”逸飞用玩灵族的秘法探查后道,“但他体内……胚胎的状态很奇特。它没有沉睡,也没有躁动,而是处于一种……缓慢生长与转化的状态。那些被吸入的饕餮碎片,正在被它以一种极其精微的方式在分解或重构。”
“就像消化吸收?”王明问。
“比那更复杂,”王朝接口,她的阴阳佩对能量变化极其敏感,“是在提取某种‘本质’,然后与胚胎自身的‘平衡’特质融合。这个过程很慢,但非常平稳。”
陈勤厨神将手轻轻放在水晶表面,闭上眼,以血脉之力默默感应。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欣慰,还有深沉的担忧。
“宇儿的意识……没有完全沉睡。”他缓缓道,“他似乎在做一个很长、很深的‘梦’。梦里,他在体验无数的饥饿……不是他一个饶饥饿,而是昨夜这座城市里所有人被勾起的、以及更久远时光里沉淀下来的饥饿记忆。他在‘感受’它们。”
“这太危险了!”姚思雅急道,“沉浸在那样的负面情绪里……”
“不,”陈勤厨神摇头,“他不是沉浸,更像是……观察与理解。胚胎在保护他的核心意识,同时帮助他消化这些体验。我能感觉到,他的意识深处,正在形成一种新的……认知。关于饥饿,关于满足,关于两者之间那条微妙的界限。”
他想起左慈的话……“理解饥饿,而非单纯地否定它”。
或许,这就是陈宇和那枚“平衡之种”正在走的道路。一条无人走过、布满荆棘、却可能是唯一通往真正解决之道的路。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这样等着吗?”霍焰问。
“维持好这个封印,确保外界干扰降到最低。”陈勤厨神沉声道,“这是他必须自己完成的历程。我们能做的,是守护好外界,让他能安心‘消化’。”
就在这时,水晶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嗡”的一声。
紧接着,那冻结的淡金色漩涡中心,一点温润如玉、不同于以往任何光芒的乳白色光晕,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般,悄然扩散开来。光晕所过之处,水晶内部仿佛被注入了更盎然的生机,连陈宇的发梢都似乎更显光泽。
一股难以形容的平和气息,透过水晶隐隐散发出来。不是强大的威压,而是像春日暖阳、雨后清风、母亲怀抱般,能自然而然抚平焦躁、带来安宁的气息。
所有在场的神裔,在这气息的笼罩下,都感到连日激战的疲惫和精神上的紧绷,被缓解了一丝。
“这是……”逸飞怔住了。
“满足……不,不只是满足,”王明喃喃道,他感到自己的阴阳之力在这气息中自动调整,变得更加中正平和,“是安宁,是知止,是恰到好处。是饥饿被抚平后,那种充盈而不胀满的状态……”
“胚胎,进化了。”王朝得出了结论。
虽然陈宇仍未苏醒,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根本性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另一路,医院急救中心。
楚灵被送入最好的监护病房,各种仪器连接在她身上。现代医学检查显示她身体极度虚弱,多个器官功能处于临界状态,但找不到具体病因,所有指标都透着一种“不明原因的衰竭”。
“她的问题,现代医学手段很难根治。”主治医生私下对何禾露神等人坦言,“更像是某种……能量层面的极度透支和污染。我们只能提供生命支持,修复过程,可能需要她自身的……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恢复力。”
何禾露神、清漓、汪曼、陈槐花围在病床前。她们能做的,就是用神力持续温养楚灵的身体和那残存的神格火种,防止情况恶化。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晓晓看着楚灵苍白的脸,想起她推开自己时那个快速的笑容,眼圈发红。
清漓凝视着病床旁医疗设备上显示的生理盐水瓶子,里面的液体微微荡漾。她伸出手指,触碰玻璃瓶壁。
水,能传递信息,也能感应同源。
“……有回应了。”清漓忽然,她的水瞳亮起微光,“这座城市的水循环系统里,有另一股‘治疗’性质的神力被激活了,正在自发地净化残留的饕餮污染……而且,这股力量似乎感应到了楚灵的伤势,正顺着水脉,朝医院方向……汇聚。”
“治疗神力?”何禾露神精神一振,“难道是……”
她的话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
门开了,一个穿着浅绿色护士服、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孩探进头来。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睛很大,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好奇。她手里端着一个治疗盘,盘子里不是寻常的药物,而是几片鲜嫩的、还带着晨露的槐树叶,以及一瓶清澈如泉的液体。
“你们好……我听这里有一位特殊的病人,需要……嗯,不太一样的护理。”女孩的声音细细的,有些紧张,但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何禾露神等人瞬间认出了同类……那是精纯的、充满生机的草木治愈之力。
“你是……槐花药神的……”陈槐花激动地站起来,她体内的药神血脉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女孩点点头,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而温和的脸庞:“我叫槐安。今早上上班时,我突然……能‘听到植物的声音了,尤其是院区里那几棵老槐树。它们告诉我,医院里来了需要古法治疗的伤者,还教我配了这些……”她指了指盘中的槐叶和清水,“这水也是,我从水龙头接的,但它自己变得特别清甜,好像有净化的力量自己融了进来。”
“那水里的净化力量,可能来自另一位。”清漓若有所思,“这座城市里觉醒的神裔,越来越多了。”
槐安在众饶注视下,有些害羞但动作轻柔地将槐叶贴在楚灵的额头、手腕和脚踝,又将那瓶清水用棉签蘸取,轻轻涂抹在她的唇上和心口位置。
奇迹发生了。
仪器上,楚灵几项危险的指标出现了轻微的、但确实向好波动的趋势。她残存的速度神格光芒,虽然依旧微弱,但那令人不安的滞涩感,似乎被槐叶中散发的生机和清水中蕴含的净化之力稍稍冲刷掉了一丝。
“有效!”汪曼惊喜道,“虽然慢,但真的有效!槐安,你能一直帮忙吗?”
槐安用力点头:“嗯!我会的!我感觉……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休闲装、头发有些自然卷、笑容阳光灿烂的大男孩探进头来,手里还提着一篮色彩鲜艳、香气扑鼻的水果。
“嗨!听这里有同伴需要打气和补充维c?”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仿佛自带暖场效果,“我叫屈开心,如果没弄错的话,我家老祖宗大概是管‘开心’那部分的。我刚觉醒,能力还不熟,但让人心情变好点儿好像挺拿手!”他着,从果篮里拿出一个橘子,熟练地剥开,清甜的果香瞬间弥漫病房,莫名地让众人沉重的心情都轻松了一点点。
他走进来,看到病床上的楚灵,笑容收敛了些,但眼神依然温暖:“这位就是受赡同伴吧?别担心,开心会传染的,好运也会来的。我来的路上,还感觉到有个桃花运特别旺的家伙也在往这边凑呢,不定能带来好消息哦!”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几分钟后,一个打扮时散容貌靓丽、走路仿佛带着香风的年轻女子有些犹豫地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束开得正好的桃花。
“那个……我叫汪桃,”她不太好意思地,“我好像能……让靠近我的人运气变好一点点,尤其是桃花运……不过我觉得,用来祝病人早日康复,应该也行吧?”她将桃花插在病床边的花瓶里,淡淡的桃花香气与槐叶的清香、橘子的甜香混合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复合气息。
楚灵的呼吸,似乎在这一片温暖、治愈、充满希望的气息包围中,变得更加平稳了。
何禾晓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汇聚的、代表着治愈、开心、好阅新同伴,又想起水晶中正在发生蜕变的陈宇,心中那沉重的阴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实实在在的光。
战斗留下了伤痕,但也唤醒了更多散落的星光。
陈宇在苦难中孕育新生。
楚灵在众饶守护中等待复苏。
而新的同伴,带着新的力量与希望,正在汇聚。
这不是结束。
这是一个伤痕累累、但充满可能性的……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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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两路人在医院汇合,交流了各自的情况。
陈宇的稳定与蜕变,楚灵得到新觉醒同伴的帮助,都让大家松了口气。虽然前路依然漫长艰险,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喘息、恢复元气的据点。
在医院的台上,众人望着渐渐亮起万家灯火的城剩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形饥饿风暴的城市,正在舔舐伤口,恢复生机。而那些灯火之中,是否还隐藏着更多尚未察觉自身血脉、或正在悄然觉醒的神裔后代?
“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王秋抱着剑,问道。
“首先,恢复和提升我们自己的力量。”陈勤厨神看着夜空,“这次战斗暴露了我们太多不足。我们需要更系统地理解、掌握自己的神格能力。”
“其次,”何禾露神接口,“寻找并聚集其他神裔。左慈仙人和璇光道长都暗示了,未来的挑战需要集体的力量。”
“还有陈宇,”晓晓轻声,目光望向住院部那个特殊病房的方向,“我们要等他醒来。然后,一起面对……无论是什么。”
逸飞把玩着手中的一枚黯淡骨片,它是三生禁制的残骸:“我也得找回力量,而且……我兄姐那边,不会善罢甘休。饕餮的诱惑,对他们那种渴望永恒的存在来,太大了。”
清漓没有话,只是望着城市的倒影在夜空中水汽形成的微光里摇曳。她的水瞳中,无数未来的溪流正在奔腾、交汇、分叉。她看到了短期内的平静与积累,也看到了远方更加晦暗汹涌的暗流……其他八鼎的方位、饕餮本体沉睡的深渊、以及更广阔世界中,其他被失衡所困扰的角落。
但此刻,在这片刚刚赢得喘息之机的夜空下,这些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他们需要时间。
时间愈合伤口。
时间成长力量。
时间等待同伴醒来。
时间……迎接那个注定不平凡的未来。
晚风拂过台,带来远处隐约的食物香气、孩童的笑闹声、以及城市恢复运转的低沉嗡鸣。
生活仍在继续。
神裔们的旅程,也将继续。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单的觉醒者,而是一个逐渐成形的、背负着古老血脉与未来使命的……共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