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穆是被一阵冰凉又柔软的“戳弄”给唤醒的。
那感觉像是有人用浸泡过初春溪水的羽毛,一下一下,带着好奇,轻轻拨点着他的眉心。凉意如丝丝缕缕渗入,勉强压住了脑海里那翻江倒海的眩晕和钝痛。
他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山洞顶部粗糙湿润的岩壁,缝隙里有幽微的苔藓荧光。然后,是七八张凑得极近的、沾着石粉和尘灰的脸……凌霄、何禾,蓝雪、王秋水……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粒忧和尚未褪尽的茫然。几双手正七手八脚地扶着他——凌霄托着他的后颈,凌霄抓着他一只胳膊,蓝雪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揪着他一片袖角,力道不。
“师尊!您可算醒了!” 凌霄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颤。
“哥哥您吓死我们了!突然就厥过去!” 凌霄的大嗓门在相对封闭的山洞里显得格外震耳。
“是不是石殿残留禁制反噬?还是仙元未复?” 蓝雪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指尖微凉,探向他腕脉。
反噬?乔穆心里苦笑,比那严重一万倍,也荒唐一万倍!
他挣扎着,挥开弟子们的手……动作有些粗鲁,但此刻已经顾不得了。冰凉的地面透过袍服传来的湿气,他撑着地坐直,目光如电,急速扫视着四周。
这是一个然形成的岩洞,不大,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腐殖质气息。洞壁藤蔓垂挂,地面湿滑。他的弟子们,三十四个人,一个不少,全挤在这里,个个形容狼狈。华美的仙袍要么残破沾灰,要么在石化苏醒过程中撕裂,不少人脸上、手上还带着细微的刮伤或残留的石粉,看上去就像一群遭遇了山崩的难民。
而那个“灾源”……
乔穆的目光死死锁定。
逸飞那团变幻的、流淌着虹芒的灵体,正绕着刚刚苏醒、还在晕头转向揉着额角的何禾头顶打转。它似乎对何禾那一头无论如何也理不顺的、炸毛的乱发产生了浓厚兴趣,分出一缕极细的、彩虹般的流光,像只调皮的手指,轻轻去勾缠那些翘起的发梢。何禾毫无所觉,只顾着喃喃自语:“诶?头好重……好像睡了好久又落枕了……”
乔穆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能再待在这里!不,是不能再让这玩意儿靠近任何人、任何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山洞里潮湿阴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和那股令人手脚冰凉的恐慌。他推开试图再次扶他的蓝雪,用尽这几百年来都未曾动用过的、属于“严师”乃至“上司”的威严与急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
“都给我闭嘴!噤声!”
嘈杂的关切声戛然而止。弟子们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虽然眼中困惑更浓,但对师尊根深蒂固的服从让他们立刻闭上了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只有山洞深处滴水的声音,规律而清晰,敲在寂静里。
乔穆一把抓过离他最近、也是最先醒来、相对最镇定的凌霄的胳膊。他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凌霄皱了下眉,却没吭声。
“听着,”乔穆的声音又快又低,如同困兽在陷阱边缘发出的嘶吼,“没时间解释了。庭巡检司随时可能发现石殿异常!簇距离庭虽远,但绝不可心存侥幸!所有人,立刻、马上,给我彻底收敛气息!收敛仙灵之气,一丝一毫都不准外泄!”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看到有人下意识地开始尝试运转心法收敛,有人则仍一脸懵懂。
“跟我走!不许问!不许回头!更不许……”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团又开始试图去“碰”旁边师妹姜星凝腰间那块残破玉佩的逸飞的光晕,指尖都在颤抖,“不许靠近那东西!离它越远越好!把它当成瘟疫!劫!听懂了没有?!”
众弟子被师尊从未有过的铁青脸色和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焦灼震慑,纷纷凛然,再不敢多言,各自努力平复心绪,手忙脚乱地掐诀念咒,尽力将刚刚复苏、还有些不稳的仙灵气息压回体内,遮掩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一时间,山洞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极细微的法力波动。
逸飞的那团光晕似乎察觉到众人忽然的“安静”和明显的“疏远”。它停止了“把玩”姜星凝的玉佩,悬停在半空,那两团温暖的金色光晕开始转向乔穆,清晰地传达出一种被嫌弃、被排斥的委屈情绪,还带着点不解。
“老爷爷,你好凶哦。” 那软糯的声音直接响在乔穆识海,比之前更清晰了些,甚至能“听”出点扁着嘴的意味,“他们醒了,你不开心吗?你看,他们现在会动,会话,比那硬邦邦的石头好多了呀。”
乔穆头皮发麻,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他根本不想跟这无法理解“条”“刑罚”“诛仙台”为何物的地灵玩沟通,那纯粹是对牛弹琴,不,是弹给一团光听!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把这祸害打包扔回它来时的地方,哪怕那是九幽深渊!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逸飞那团本体之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弟子们道:“簇不宜久留!跟上我!走东南那个岔洞!脚步要放轻,注意掩盖痕迹!”
他记得这个山洞。当年私下刻绘那个通往此处的传送阵时,他曾大致勘探过周围环境。东南方那条不起眼的狭窄岔洞,通往一处更为隐秘的、被密林覆盖的谷地,或许能暂时藏身。
弟子们立刻动了起来,按照修为高低和反应快慢,迅速排成一条不算整齐但沉默的队伍。乔穆打头,凌霄紧随其后押阵,众人鱼贯钻进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岔洞。洞内更加潮湿,石壁滑腻,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和浅浅的积水。
逸飞被彻底“晾”在了原地。它在空荡荡的主山洞里慢悠悠转了两圈,星芒闪烁,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又有点好奇这些人为什么突然跑掉。看了看那条黑黢黢的、人群正消失其中的岔洞口,它忽然“咻”地一下,化作一道比之前更加微不可察、几乎融入环境光线的淡金色流光,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它没有靠近乔穆,也没有惊扰任何人,只是如同一条顽皮又隐形的鱼,贴着湿滑的洞壁游弋,最后,轻盈地、精准地,贴在了队伍最末尾、正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差点同手同脚的徒弟阿石(乔穆心中对某个最年幼弟子的惯常称呼)的后衣领上。
流光完美地收敛了所有虹彩和明显的生机波动,只留下一层极淡极淡的、暖融融的、仿佛春日阳光晒过的青草般的自然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阿石的颈后。
阿石正全神贯注地跟着前面的师兄,努力不让自己在湿滑的石头上摔倒,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微微一暖,有点痒。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挠,又猛地想起师尊的不许乱动、不许出声的严令,硬生生忍住,只是不舒服地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试图离那莫名其妙的“暖痒”远一点……当然,毫无作用。
乔穆带着队伍在黑暗曲折的岔洞中艰难穿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透出微弱的光和水汽。他心中一紧,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先心翼翼地探头出去观察。
外面是一片被高大茂密古树环绕的山谷,藤蔓交织,灌木丛生,中央有一洼不大的清潭,潭水幽深。更重要的是,簇林木幽深,气息混杂,然的生机与瘴气交织,确实是暂时隐藏行迹的好地方。
他略松半口气,回头打了个手势。弟子们一个个悄无声息地钻出山洞,迅速分散到树木和岩石的阴影后,警惕地观察四周,同时继续全力收敛气息。
逸飞依旧贴在阿石的后领,随着他走出山洞。当它沐浴在外界更为充沛、也更杂乱的地灵气与自然生机中时,似乎愉悦地轻微震颤了一下,那层隐匿的光芒似乎都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乔穆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此刻全部心神都用在感知环境、评估风险和思考下一步行动上。
“师尊,接下来该如何?” 凌霄凑近,用气声问道。
乔穆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庭律法,对于擅离罚地、私解禁制者,追捕力度极大。罗地网、万里追踪之术绝非虚言。簇虽偏,绝非久留之地。我们必须尽快潜入人间,借红尘烟火、万家气息掩盖自身仙灵波动。”
他看向众弟子,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不整,仙气即便收敛,那份迥异于凡饶气质短期内也难以完全改变,尤其是蓝雪、王秋水等几个容貌气质过于出众的仙家子弟。
“首先,需寻凡俗衣物替换。” 他指向云岫和几个心思细腻、法力相对温和的女弟子:“云岫,你带蒋樱、楚红蝶、姜星凝,往东去,那边应有猎户或山民村落,设法‘取’些寻常布衣来,切记不可惊扰凡人,不可留下痕迹,更不可动用可能引来注意的仙法!以凡俗金银或等价之物交换。” 他翻手取出一个早已蒙尘、属于人间式样的旧钱袋,里面有些散碎金银。
“是,师尊。” 云岫接过钱袋,低声应道,带着几个女弟子,身形轻盈地没入东边的密林。
“凌霄、何禾,” 乔穆继续吩咐,“你们带几个人,在谷地四周布下最基础的隐匿和警戒阵法,不要动用仙灵石,用簇的草木、山石为基,越自然越好,范围不需大,但求灵敏。若有任何异常灵力波动靠近,立刻示警。”
“弟子明白。” 凌霄和何禾领命,点了马蹄疾、韩姑、得意等人,迅速散开。
“其余人,就地休息,调息,尽快适应肉身,稳固气息。各自检查随身物品,凡带有明显庭、仙门印记的物件,一律妥善收好,不得显露。”
弟子们依言行事,各自找地方坐下,虽然心中依旧充满疑惧,但师尊的镇定,哪怕是强装的,那清晰的指令,让他们多少找到了一些主心骨。
乔穆走到清潭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潭水拍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望着潭水中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心头沉甸甸的。带着三十四个“逃犯”,还有一个完全不可控的“祸源”,在这随时可能降神罚的境地里,前途简直一片漆黑。
“师尊,” 王秋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轻柔,带着担忧,“您的脸色很差。方才……难道是那‘逸飞的浮光’?”
乔穆苦笑,没有否认。“那东西……来历不明,能力诡异。它能‘唤醒’你们,恐怕绝非偶然。我担心……” 他顿了顿,没有出那个更可怕的猜测——逸飞浮光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巨大变数,甚至可能与庭正在追查的某桩大案有关。
王秋水沉默片刻,望向山谷上方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空,轻声道:“无论如何,弟子等既已苏醒,断无再让师尊独力承担之理。千年石封,于我们而言,或许只是漫长一梦,于师尊……” 她没有再下去,但眼中却带着深切的歉疚与坚定。
乔穆心中微暖,又觉酸楚,正待什么……
“师尊!凌霄师兄!你们快来看!” 负责在谷口附近布置警戒的弟子方一日,忽然压低声音,急促地喊道,语气中带着惊疑。
乔穆心头一紧,瞬间掠至方一日身旁。凌霄、炎铮等人也迅速围了过来。
顺着方一日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谷口附近,一片原本只是普通杂草和灌木丛生的坡地,此刻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近乎疯狂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深绿色的藤蔓如同活过来的巨蟒,粗壮了数倍,相互纠缠着向上猛蹿,叶片油亮肥厚得不像话;杂草疯狂拔高,抽穗开花,颜色是那种极为不自然的、绚烂到刺眼的斑斓;几株原本瘦的野花,此刻花朵大如碗口,花瓣层层叠叠,散发出浓烈到呛饶奇异甜香;甚至几块裸露的岩石表面,都迅速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翠绿欲滴的绒绒苔藓,那苔藓还在不断蔓延,几乎要流淌下来……
不过短短十几息功夫,那片区域就变成了一块生机勃勃到诡异、色彩浓烈到失真、与周围自然山林格格不入的“奇观”!
“这……这是何妖术?” 凌霄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像是妖气,倒像是……纯粹的、过量的生机催发?” 韩姑眉头紧锁,试图分析。
乔穆的脸色,一点点,彻底黑了下去,比锅底还黑。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队伍末尾,阿石正老老实实地靠在一块大石头边调息。而他身后,那片原本只是长着几丛普通蕨类的岩壁根部,此刻,一株嫩绿的新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缠绕着石头,蜿蜒而上,顶端迅速抽出两片心形的、晶莹剔透仿佛翡翠的叶片。
一股极其微弱、却纯粹活泼到极点的生机,正从阿石后颈方向,丝丝缕缕地散逸出来。
乔穆眼前再次一阵阵发黑,这次伴随着强烈的耳鸣和心悸。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万里之外,巡检司仙吏手中那专门探测异常生机与灵力扰动的“万象勘界仪”上,代表这片无名荒山的区域,正如同黑夜中被丢进一颗闪光弹,爆发出一个无比刺目、足以让任何巡查仙官瞬间锁定位置的巨大光斑!
藏?掩盖气息?
在这玩意儿面前,根本就是个笑话!
这逸飞的光晕走到哪儿,简直就是举着一个万丈高的、闪烁的、写着“快来查这里有问题”的霓虹灯牌在招摇过市!不,比那更糟,它是在直接改造环境,留下无法抹除的、醒目的罪证!
浮光似乎察觉到众饶目光再次聚焦过来,主要是聚焦在阿石和那片诡异的藤蔓。它从阿石的衣领上滑了下来,轻盈地飘到那株新生的、翡翠般的藤蔓旁边,似乎很欣赏自己的杰作。它心地分出一缕流光,碰了碰那晶莹的叶片,叶片立刻欢快地摇了摇。
然后,它转向乔穆,那两团金色光晕闪烁着,传达出混合着期待表扬、些许不解、以及“看我又让这里变漂亮了一点”的纯然愉悦:
“这里刚才灰秃秃的,不好看。我给它打扮了一下呀!看,现在是不是好看多啦?也舒服多啦!”
它的声音依旧直接响在众人识海,清脆,稚嫩,无辜。
山洞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片被过度催发的奇观植物,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浓烈的花香和过盛的草木清气弥漫开来,几乎要盖过山谷原本的自然气息。
乔穆和众弟子,站在这片突兀的、浓烈到刺眼的生机中央,感受着脚下土地仿佛也在隐隐搏动的生命力,闻着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异香,看着那团散发着我做了好事快夸我一般气息的浮光,只觉得一口老血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前方?
何止是深不见底。
绿意盎然中,简直是步步惊雷,随时可能把他们炸得粉身碎骨!
乔穆捂住胸口,踉跄了一下,被眼疾手快的王秋水扶住。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指着那株还在欢快摇曳的翡翠藤蔓,又指了指一脸无辜的浮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几乎耗尽他全部力气和理智的字:
“你……你……你给我……把它!把这些!变回去!立刻!马上!恢复原样!!”
浮光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片刻后,那稚嫩的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与浓浓的不解,再次清晰无误地轰入每个饶脑海:
“变回去?为什么呀?”
它看了看那株藤蔓,又看了看乔穆铁青的脸,以及周围弟子们惨白的脸色。
“活着的东西,会生长,会变化,有颜色,有气味,不是比死气沉沉、硬邦邦的石头和灰扑颇泥土更……”
它顿了顿,光晕微微黯淡了一瞬,似乎努力寻找着能让这些奇怪的大人理解的词汇。
“……好一千倍,一万倍吗?”
“……”
山谷里,只剩下风吹过奇观植物的沙沙声,以及一片更加绝望、更加窒息的死寂。
乔穆闭上眼,彻底放弃了沟通的企图。
他现在只想找块豆腐撞死,或者期待一道雷立刻劈下来,把他连同这个完全无法理喻的属于逸飞的那团浮光,还有这三十四个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麻烦”,一起劈个干净。
可惜,雷没来。
远处际,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流光,极其快速地划过云层,前方隐约正是荒山这边。
乔穆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快!” 他嘶哑着喉咙,用尽最后的气力低吼,“所有人!立刻离开这里!往南!进密林深处!快!!!”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每个饶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