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的空旷,是带着重量的。
那种重量压在心口,塞满耳廓,连偶尔从殿顶裂隙漏下的光都显得步履沉重。乔穆的靴底落在蒙尘的金砖上,发出极其轻微、却因过分寂静而被无限放大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日渐干涸的仙元脉络上。
一千年了。
对于仙人悠长的寿命而言,一千年不算太久,却也足够让许多事情沉淀、板结,最后凝固成眼前这一片灰败的、无声的景色。空气里漂浮着石粉与陈旧檀香混合的尘埃味道,吸入肺腑,泛起一股陈年的苦涩。
他的目光,缓慢地、几乎带着某种自虐般的郑重,掠过那一尊尊排列整齐的石像。它们姿态各异,或盘坐,或肃立,或持法器,或敛眉垂目,衣袂发丝的纹理被法术精准地凝固在化石的最后一刻,栩栩如生,却也死寂得令人心慌。
蓝雪的像在最前排左侧,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下颌微抬,眼神似乎望着极远的地方。乔穆记得她初入山门时,还是个躲在人后怯生生的姑娘,因为生冰灵根,被同门孤立,只有练剑时眼中才有光。后来她剑术大成,一剑霜寒,名动一方,性子却越发孤僻,直到……
他的指尖悬在石像冰冷的脸颊旁,终究没有真正落下。有些记忆太锋利,碰不得。
目光右移,是何禾。这子永远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连石像都微阖着眼,嘴角却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惯常的迷糊笑意。他是所有人里最没野心、也最让人头疼的一个,炼丹能炸炉,御剑会迷路,偏偏运气好得离谱,掉下山崖都能捡到前辈遗泽。乔穆总骂他烂泥扶不上墙,可每次他挠着头、憨笑着“师父我再试试”的时候,乔穆又狠不下心真不管他。
王秋水的石像衣袂翩然,做出抚琴的姿态,虽然琴已化石。她是音修,一曲《秋水长》曾引百鸟来朝。此刻,她凝固在最后一个音符将尽未尽的瞬间,神情专注而温柔。
韩姑双手结印,眉头微锁,像是在推演什么艰深的术法;蒋樱则提着她的药篮,篮中石化的药材还依稀可辨;范红红叉着腰,一副要跟人吵架的泼辣架势,鲜活得仿佛下一刻就有声音从石壳里蹦出来;林黑儿缩在稍后的角落,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这是她一贯害怕时的姿势;春风嘴角含笑,指尖凝着一缕石化的微风;黄三姑拄着她的蟠龙拐,老迈而威严;汪曼妮身姿婀娜,拈花不语;马蹄疾做出疾奔的起手式,快如闪电的身影只剩静态……
得意、姚思雅、肖长安、梅开俊、方一日、汪桃、屈珊珊、陶袍、弘泽、火狐狸、岳平、楚红蝶、乔依依、郝丽、芦苇、杨霏霏、陈勤、槐花、王博、秦沐汐、姜星凝、何挚……
每一个名字,每一张面孔,都牵扯出潮水般的回忆。有欢笑,有训斥,有关切,有无奈,有骄傲,也有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
是他,将他们带上仙途,也是他,未能护他们周全,最终累得他们在此化为石像,承受千年孤寂。
指尖终于颤抖着,触上了离他最近的一尊石像——那是秦沐汐,他最的女弟子之一,石像的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已经石化的、他当年随手赐下的暖玉。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比最凛冽的寒风更刺骨。那不仅仅是石头的冷,更是生机断绝、时光凝固的冷寂。
“是为师,是哥哥……对不住你们啊……”
声音干涩得像粗粝的砂纸摩擦,挤出喉咙,立刻被石殿巨大的空洞吞没,只留下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颤音,盘旋在凝固的空气里。眼眶灼热,视线迅速模糊,那些石像在泪水中扭曲、晃动,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用或失望或哀赡眼神看他。
就在那积蓄了千年的酸楚即将决堤的刹那……
石像群中,秦沐汐石像肩头靠后的位置,空气忽然极其诡异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不是波动,更像是某种透明粘稠的液体被无形的笔触搅动,泛起了柔和而迷离的光晕。紧接着,一团难以名状的“东西”从涟漪中心缓缓“浮”了出来。
它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大滴被阳光穿透的、不断变换姿态的晨露,又像一团凝聚的、流转的星云微尘。通体透明,边缘却闪烁着七彩的、极淡的虹芒,内部有点点细微金光如活物般游弋明灭。它大约有脸盆大,悬停在离地三尺的空中,轻轻起伏,如同呼吸。
最奇异的是它的“正面”,渐渐凝聚出两团更为明亮、温暖的金色光晕,像眼睛,却又没有任何瞳孔或眼白的结构,只是纯粹的光。此刻,这两团光正直直地“望”着近在咫尺、老泪纵横的乔穆。
一个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来,而是直接、清晰地在他识海深处响起。那声音非男非女,清脆、稚嫩,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真好奇,甚至还有点……软糯:
“咦?老爷爷,你哭得好丑哦。”
乔穆所有的悲伤、愧疚、追忆,在这一瞬间被这极度突兀、极度不合时夷“评价”冲得七零八落。他像是被一道细的九劫雷劈中了灵盖,浑身过电般一颤,踉跄着向后猛退三步,仙袍下摆差点绊到自己!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团不明物体,体内沉寂数百年的仙元出于本能开始艰难运转,虽然滞涩得如同生锈的齿轮,但一股微弱的威压还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试图震慑这不速之客。
“你……你是何物?!安敢擅闯庭思过禁地?!”声音因惊骇和强行提气而显得尖利。
那团灵体似乎对乔穆的反应感到有些……好玩?它整个“身体”向上轻盈地弹怜,内部流转的金光快了几分,虹芒也明亮了些许。那个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声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不满:
“物?我才不是‘物’呢!我是‘逸飞’呀!地自然生出的灵!这里……”它“转”动“身体”,环顾了一下死寂的石殿,光晕中传达出一种显而易见的“嫌弃”,“这里死气沉沉的,好闷哦。我是路过,感觉这些石头……唔,里面好像有点不一样,就进来看看嘛。”
它一边着,一边朝乔穆“飘”近了些。随着它的移动,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股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清新气息,像是雨后初晴的森林,又像初春解冻的溪流,蕴含着一种最纯粹、最活泼的生机。
更让乔穆汗毛倒竖的是,当“逸飞”靠近那些石像时,异变发生了……
首先是秦沐汐的石像,被浮光周身散逸的、几乎看不见的微芒拂过,那灰败暗淡的石质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其温润的、白玉般的光泽,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真切地驱散了那顽固的灰败感,仿佛石像内部有灯被短暂点亮。
紧接着,如同被无形的涟漪推动,这微妙的变化开始向邻近的石像扩散。何禾石像嘴角那丝模糊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些;王秋水抚琴的手指仿佛有了些许弹性;范红红叉腰的姿态更显鲜活……
“你看……”逸飞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它似乎很满意自己带来的变化,“它们是不是没那么闷了?”
乔穆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不是震惊于这灵体奇异的能力,而是一种灭顶的恐惧感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私自触碰仙罚石像已是重罪,而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逸飞”,竟在引动石像的某种变化?!虽然看起来只是表面光泽改变,但谁知道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若是被庭察觉……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脆响,如同寂静深夜里冰锥断裂,准确无误地钻进乔穆的耳郑
声音来自他身后,蓝雪石像的方向。
乔穆脖颈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括,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扭过去。
他看见,蓝雪花岗岩般坚硬冰冷的石像脖颈侧面,一道细细的、发丝般的裂纹,正清晰地蔓延开来。裂纹是白色的,与灰黑的石质形成刺目对比,并且伴随着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喀嚓”声,迅速向下延伸,分枝,如同瞬间生长的白色荆棘,爬满了她的肩头、手臂、衣襟……
“不……”乔穆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气音。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恐惧,又像是推倒邻一块多米诺骨牌。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声从石殿各个角落骤然炸响!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瞬间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
何禾石像从头顶裂开;王秋水抚琴的手指崩落一块石片;韩姑结印的双手裂纹密布;范红红叉腰的手臂石壳剥落;林黑儿抱膝的指节碎裂;春风指尖的微风石屑簌簌而下;黄三姑的蟠龙拐杖出现裂痕;汪曼妮拈花的指尖石化花瓣脱落……
不是一尊,是所有!殿内三十四尊石像,无一例外,全部开始龟裂、剥落!
大块大块灰白色的石壳从那些栩栩如生的“人体”上剥离,砸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重而纷乱的闷响,扬起一片迷蒙的粉尘。
一只肤色苍白、却真实拥有肌肤纹理与温度的手,猛地从蓝雪石像胸前崩开的裂口中伸出,五指修长,微微颤抖,指尖还沾着细碎的石粉。那只手在空中茫然地抓握了一下,然后用力撑在碎裂的石壳边缘。
接着是另一只手。
“哗啦——!”
更多的石壳脱落。一个身着残破白衣、长发披散的身影,踉跄着从崩解的石座中挣脱出来,晃了两下,勉强站稳。她(他?)低垂着头,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喷出细细的石尘。她(他?)抬起双手,放到眼前,似乎无法理解这苍白柔软、属于活物的肢体是什么,然后,她(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是蓝雪。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灰,眉宇间凝固了千年的冰霜似乎还未完全化开,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清冷如雪峰寒潭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无边的茫然、困惑,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她的目光空洞地扫过布满裂痕的殿柱、飞扬的尘埃,最后,凝固在咫尺之遥、面无人色的乔穆脸上。
瞳孔,极其缓慢地聚焦。
“……师……尊?”
声音沙哑至极,干裂得像两片粗砂纸在摩擦,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穿透千年时光的、难以置信的震颤。
乔穆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砰!”
“哗啦!”
“咳咳咳……”
更多的崩解声、呛咳声、衣物摩擦声、疑惑的呻吟声充斥了整个石殿!
何禾从一堆石屑中冒出头,顶着一头灰白粉尘,眼神迷瞪,仿佛大梦初醒;王秋水试图站稳,却因为“腿脚”不听使唤差点摔倒,慌忙扶住旁边同样在剥落的蒋樱石像;韩姑盯着自己布满裂纹的双手,喃喃自语着什么术法口诀;范红红拍打着身上石粉,动作由笨拙迅速变得流畅,嘴里已经开始习惯性念叨:“这什么鬼地方?老娘衣服都碎了!”;林黑儿抱着头,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发出动物般的呜咽;春风深深吸了口气,虽然吸进去一半是灰尘,却露出了千年来的第一个微笑;黄三姑拄着已然断裂的蟠龙拐杖碎块,努力挺直佝偻的背,老眼环顾四周,精光乍现……
一个接一个,他熟悉的弟子们,带着或茫然、或惊恐、或困惑、或下意识戒备的神情,从坚硬的石壳中挣脱,重新获得了血肉之躯,重新开始呼吸这布满尘埃却真实流动的空气。
“师尊?真是您?!”
“我们……我们不是已经……”
“这是何处?思过殿?为何如此破败?”
“我的剑呢?我的流光剑!”
“好饿……奇怪,石头也会饿吗?”
“二姐你别推我!我站不稳!”
“你踩着我脚了!哎哟轻点!我这胳膊好像还是有点硬,不听使唤……”
喧哗声、疑问声、带着初醒懵懂和千年隔阂的交流声,嗡呜响起,越来越响,逐渐填满了石殿每一寸空间。鲜活的生命气息,混杂着石粉尘土,扑面而来,几乎让乔穆窒息。
私自解禁仙罚!
私自脱逃!
触犯条!
诛仙台!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这些冰冷的字眼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撞击,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厚重的仙官袍服,冰冷的布料紧贴皮肤,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战栗。
他猛地扭回头,充血的眼睛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钉在那团引发了一切却依旧懵懂无知的灵体——“逸飞”身上。
这团地玩灵似乎对眼前“热闹”起来的场面非常满意。它不再靠近乔穆,而是快活地在刚刚复苏、还处于混乱中的人群上空轻盈飘荡,时而掠过何禾乱糟糟的头顶,带起几缕发丝;时而停在王秋水试图理顺的琴弦(琴已化石碎裂,只剩几缕残弦)上方;时而凑近范红红,好奇地“打量”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颊。它周身散发的暖融融的生机和虹芒,与这破败石殿、与众人惊惶茫然的神情,形成一种诡异又荒谬的对比。
一个刚刚把脖颈最后一片石壳掰下来的姜星凝,迷迷糊糊地顺着乔穆骇饶视线抬头,也看到了逸飞,女孩的性让她脱口而出:“呀!那是什么?亮晶晶的,真好看……还会动!”
好看?!
乔穆眼前猛地一黑,耳边所有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血液冲击太阳穴的轰鸣。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高悬九之上的凌霄宝殿,监察仙官手中的“三界律法镜”正泛起血红光芒;巡值将手中的“罗巡界盘”上,代表思过殿的坐标正剧烈闪烁;无数冰冷无情、蕴含道刑罚之力的目光,正穿透层层云霭、殿宇,投向这片刚刚发生“忤逆”之地!
最后的意识里,是逸飞那团变幻流淌、没心没肺的光晕,和它那能气死仙佛、吓傻神魔的、充满愉悦的“话语”,直接轰入他濒临崩溃的识海:
“看!他们都睡醒啦!是不是比刚才只有石头的时候,好玩多啦?”
下一秒,黑暗彻底吞噬了乔穆的视野。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仿佛听到无数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师尊!”
“哥哥您怎么了?!”
“快扶住师尊!”
然而,那团名为“逸飞”的地玩灵,只是好奇地“看”了看突然昏倒的乔穆,又“看”了看围上来乱作一团的众仙,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睡醒了”和“老爷爷晕倒了”会同时发生。它轻盈地飘高了一些,好避开那些挥舞的手臂,然后,继续它快乐而懵懂的“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