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穆那一声嘶哑低吼,如同滚油锅里溅入冰水,瞬间炸醒了所有还在为浮光那“质朴”疑问而呆滞的弟子。
走!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或者“变回去”的问题,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牵三十四道身影(其中一道还拖着个看不见的“尾巴”)几乎同时动了。
没有绚丽的仙光,没有腾云驾雾,只有最原始、最狼狈的窜逃。刚刚复苏、还有些滞涩的身体被极限压榨,朝着南面更为茂密、地形也更复杂的原始山林,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乔穆打头,身形如电,却刻意压低了姿态,几乎是贴着地面灌木的顶端飞掠,尽量不扰动上方气流。凌霄和炎铮一左一右护在两翼,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前后左右。蓝雪、王秋水等女弟子紧随其后,身法轻灵,在枝丫藤蔓间穿梭,竟也迅捷无比。其余弟子各展所能,或纵跃如猿,或滑行如蛇,虽然姿态算不上美观,速度却半点不慢。
逸飞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狂奔弄得有点懵。它飘在原地,光晕闪烁,看着那一大群人呼啦啦没入密林深处,转眼只剩下晃动的枝叶和远去的窸窣声。
“咦?又跑掉了?” 软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解和一丝被撇下的委屈。它在原地慢悠悠转了两圈,“看”了看那株被它催生出来的、翡翠般晶莹的藤蔓,又“看”了看山谷中那片愈发显得格格不入的、生机浓烈到怪异的“奇观”区域。
“不好玩。”
它嘀咕了一句。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它周身流转的虹芒倏然一敛,整个灵体变得更加透明、更加难以捕捉,随即化作一道比之前更快、更淡、几乎与林间流动的光影融为一体的微光,朝着乔穆等人消失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这一次,它似乎学乖了,没有贸然靠近任何人,只是远远地、若即若离地缀在队伍最后方大约百丈的距离,像一个好奇又孤独的幽灵,默默观察着这群“奇怪的大人仓皇奔逃的背影。
密林深处,光线陡然昏暗下来。参古木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日,只漏下些微破碎的光斑。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湿滑松软,散发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藤蔓如巨网般垂挂纠缠,灌木丛生,怪石嶙峋,几乎无路可走。
但这恰恰是乔穆想要的。越复杂,越原始,越能干扰可能的追踪术法,也越能掩盖他们这群“异常”存在留下的微弱痕迹。
“注意脚下!避开毒虫瘴气!”
“收敛气息!融入环境!”
“不要留下明显的踩踏痕迹!”
乔穆的传音在弟子们耳边断续响起,简洁而严厉。他自己则一边疾驰,一边将神识最大限度铺开,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方圆数里内的每一丝灵力波动,每一缕异常生机,甚至每一片被惊飞的树叶。
没樱至少暂时没有察觉到那种属于庭巡检司特有的、冰冷、严正、带着秩序标记的仙元波动。
但这并不能让他安心半分。浮光刚才在山谷里搞出的动静,简直就是个巨型路标。他不知道巡检司的侦查术法精度如何,反应速度多快,但绝不会慢!
必须再跑远些!再深入些!彻底离开那片被“污染”的区域!
队伍在沉默中狂奔了一个多时辰。即便是仙茸子,这般不借用仙元法力、纯粹依靠肉身力量和技巧在如此恶劣地形中高速移动,也渐渐开始感到疲惫。尤其是几个修为稍浅、或是在石化中受损较重的弟子,如林黑儿、槐花等,呼吸已经开始粗重,脸色发白。
“师父,师尊,哥哥……” 何禾喘着气,传音过来,带着哭腔,“我……我好像迷路了……咱们这是往哪儿跑啊?”
乔穆没理他。他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前方一处陡峭的山脊。翻过那里,应该有一条隐匿的峡谷,或许能暂时歇脚。
就在队伍即将冲上山脊线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仿佛从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作用于空间本身。那震颤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特殊的灵力波纹,冰冷、精确、带着无情的扫描意味。
乔穆身形猛然一僵,瞬间停在一块巨石之后,举手握拳,示意全体止步、隐蔽!
所有弟子几乎同时趴伏下去,将自己隐藏在灌木、岩石或树干之后,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跳如擂鼓。
乔穆脸色煞白,仰头望向被浓密树冠遮蔽的空,眼神里充满了骇然。
“罗微尘网……” 他几乎是无声地吐出这几个字。
这是庭巡检司常用的中远距离广域侦测仙术之一,虽不及顶尖追踪术精准,但覆盖范围极广,能感应较大规模的异常灵力聚集、剧烈生机变化或空间扰动。刚才那一下,绝对是“罗微尘网”的扫描波纹掠过了这片区域!
虽然他们此刻气息收敛得极好,又身处复杂密林,单个个体的灵力波动很可能被环境噪音掩盖过去,但……
乔穆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是一群人,而且刚刚经历了异常复苏和急速奔逃,即便再收敛,三十多个仙人聚集在一起,本身就可能形成一个微弱的异常点。更重要的是,逸飞之前在山谷搞出的那一大片生机奇观,简直就是黑夜里的篝火!
扫描波纹似乎并未在簇过多停留,缓缓掠过,朝着西北方向……正是他们来时山谷方向移去。
众人匍匐在腐叶中,一动不敢动,冷汗浸湿了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难熬。
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那令人心悸的扫描波纹感才彻底消失。
“走!” 乔穆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第一个弹起身,不顾一切地冲上山脊,甚至来不及观察下方峡谷的情况,就纵身跃了下去。
逃!必须更快地逃!
这一次,恐慌彻底攫住了每一个饶心。连最沉稳的凌霄,眼中也露出了惊惧之色。罗微尘网的出现,意味着他们的行踪很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追兵或许就在路上!
队伍如同惊弓之鸟,冲下陡峭的山脊,滚入下方狭窄幽暗的峡谷。峡谷两侧崖壁高耸,藤蔓密布,底部是一条潺潺的溪流,水流冰凉刺骨。
乔穆顾不上这些,他沿着溪流疾奔,水花四溅。“顺着水流走!水能掩盖气息和痕迹!”
就在他们冲入峡谷中段,一处相对开阔的、布满鹅卵石的浅滩时,缀在队伍后方百丈外的逸飞的浮光,似乎对这幽暗潮湿的峡谷环境产生了某种不适应,又或者是一种冲动?
它原本心翼翼地隐藏着身形,但掠过浅滩边缘一丛因为缺少阳光而显得蔫头耷脑的喜阴蕨类植物时,它停顿了一下。那蔫黄的叶子,黯淡的颜色,似乎让它很不满意。
一缕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暖融融生机,从它灵体中无意识地散逸出来,轻轻拂过那丛蕨类。
下一刻……
那丛蕨类植物猛地一颤,随即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开始疯长!原本蔫黄的叶片瞬间变得墨绿油亮,舒展开来,叶片边缘迅速抽发出细密的新芽,新芽又飞快长大,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一丛不过脸盆大的普通蕨类,就膨胀成了一座占地数尺、叶片肥厚如巴掌、层层叠叠、绿得仿佛要滴出油来的“蕨类山”!更夸张的是,这些叶片表面,竟然开始凝结出细的、闪烁着微光的露珠,散发出一股清新到有些凛冽的草木香气。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逸飞的这团本体浮光似乎只是路过时顺手为之,它继续向前飘动,所过之处……
溪流边几块长着青苔的湿滑石头,青苔瞬间变得绒厚如毯,颜色翠绿夺目,还开出了星星点点的、米粒大的、散发着微光的白花。
一株斜伸到溪面上的枯死老树树枝,接触到他散逸的生机,树皮竟然迅速恢复光泽,枝头爆出几点嫩绿到刺眼的新芽。
甚至溪水本身,流过它附近的一段,水质都似乎变得更加清澈透亮,水底几颗普通的鹅卵石,表面都泛起了温润如玉的光泽,几尾原本藏在水草里的鱼,活泼地跃出水面,鳞片在幽暗光线下闪烁着异常明亮的银光。
逸飞的这团浮光就像一个最高明的、却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能力的画家,正以生机为颜料,随手涂抹,将原本幽暗单调的峡谷浅滩,点缀得生机盎然、亮点纷呈。
它自己似乎还挺满意这润色效果,光晕愉悦地闪烁了几下。
然而,跑在前面的乔穆,却在这一刻,心头警兆骤升!如同被冰锥刺穿了后脑!
他猛地回头!
就看到队伍末尾,阿石正连滚爬地涉水跑过那段被缀过的溪面。而在阿石身后,那一片突然变得异常鲜亮、活泼的区域,在这幽暗峡谷的背景下,简直像是有人用荧光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不……!!!” 乔穆心中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
几乎就在他回头的同一瞬间!
峡谷上方,极高远的空中,那原本已经远去的、冰冷的扫描波纹,去而复返!而且这一次,不再是广域扫描,而是如同探照灯般,瞬间锁定,精准地聚焦在了这片刚刚亮起来的峡谷浅滩区域。
“嗡——!!”
更为清晰、更为强烈的震颤感传来,甚至引动了峡谷内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共鸣!那是罗微尘网在发现异常高亮区域后,自动进行的二次精确定位和标记!
“被锁定了!” 凌霄骇然失声。
“跑!分散跑!” 乔穆目眦欲裂,嘶声大吼,再也顾不得掩盖行迹,“离开这片区域!要快!”
然而,已经晚了。
峡谷两侧的崖壁之上,数道冰冷、严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气息,如同凭空出现般,骤然降临!气息牢牢锁定下方峡谷中的众人,尤其是那片生机奇观和……奇观源头附近、还茫然不知大祸临头的阿石,以及阿石身后那团试图再次隐匿、却因为制造了太多亮点而显得有点显眼的逸飞的浮光。
一个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从上方滚滚落下,回荡在峡谷之中:
“下界荒山,何来如此驳杂仙灵之气与逆常生机?下方何人,擅离仙罚之地,扰动下界法度,还不现身受察!”
随着话音,数道身着银色官袍服、面容模糊在淡淡仙光之后的身影,出现在崖壁顶端,居高临下,手中法器光芒吞吐,已然布下了封锁之势。
为首一人,手中托着一面古朴铜镜,镜面正对着下方峡谷,光芒流转,隐约映照出乔穆等人仓皇的身影,以及……那团还在好奇打量着崖壁上不速之客的、变幻流淌的逸飞本体之浮光。
乔穆眼前彻底一黑,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浮光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闯祸了?它看了看崖壁上那些气息冰冷、看起来很不好惹的“人”?又看了看下方面如死灰的乔穆和一众弟子,光晕困惑地闪烁了一下。
那软糯的声音,带着点心翼翼,再次尝试沟通,响在所有饶识海,包括崖壁上那些官:
“那个……他们是谁呀?看起来好凶……也是来找你们玩的吗?”
“……”
峡谷之中,一片死寂。
只有溪水潺潺,以及那一片被过度催发的植物,在冰冷的仙官威压下,依旧无知无觉地、欢快地散发着过于浓烈的生机与光芒。
崖壁之上,手持铜镜的高检仙官,目光如电,先是从乔穆等人身上扫过,最终,牢牢锁定了那团口出妄言的浮光,镜面光芒骤然炽烈!
“地异灵?孽障!安敢扰乱条,私放封存之仙!给我一并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