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有动作,伤口就又会渗血。
底下的人很快就将大夫引了进来,大夫什么也不敢问,安安静静地换药,外头是仆从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明日就要启程了,许多物件都要清点完毕,收拾规整后放进箱子里,随马车一并运走。
有一道脚步声靠近,朝着屋里来。
傅允没有打扰太子,自发前往门口,“何事?”
“傅大人,方才有人送了本书过来,是先前从殿下这儿借阅,今日归还来了,只是奴婢清点过,从盛京带来的书一本没少。想要寻人时,那人却不见了。”
“对方没报自己身份?”
婢女摇头。
傅允接过书,心地翻看,未见异常,“许是谁送错了吧,你先收着,到时候失主自会来寻。”
“是。”
他在这儿耽误了片刻,太子看了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把书送错地方了,属下让人先收着,待有人寻来的时候再物归原主。”
“什么书,拿过来看看。”
傅允将书递给他,“看起来像一本轶事,又像是野史。”
太子把书翻开,不甚在意地掠过几眼——疏勒国?
那不是六年前已经被灭的国吗?
“名曲《饮酒》,歌颂明主之治,实为三世为掩盖窃取皇位之事,特意命人编撰传唱,以此稳定朝中局势,引导后世思想……”
太子蹙了蹙眉头,好熟悉的歌名,似乎在哪里听过。
突然,他脑中念头闪过,后背激出一层冷汗。
这不是初到避暑山庄时,晚宴上胡人乐班弹奏的歌曲吗?!
当时得了陛下盛赞,陛下还夸杨墨云安排得不错。
窃取皇位……
太子手一抖,眼神霎时就变了,“谁送过来的!”
陛下继位当年发生了什么他没亲眼见到,那时候他还,不懂事,但杨家一心扶持陛下上位,家中长辈多少知道些内幕,也曾隐晦地跟他提过几句。
那个位置,陛下拿得不是很正当。
如今先太子逝去多年,追随他的人早就死得差不多了,他在世时的那些事迹渐渐无人提起,倒是陛下的很多功绩被史官记录在册。
太子越想越害怕,这与此书如出一辙,送书来的人定是知道背后的故事,所以特意假借还书之名让他看到。
“奴婢、奴婢不认识,只晓得他往南边的院子走了。”
那边群臣聚集,一时间难以分辨,更何况对方目的不单纯,未必就真是南边院子的。
太子没有声张,让婢女和大夫退下,独留傅允一人,同他交代了一番。
傅允得了令,很快起身离开。
门户大开,堂屋里只剩下太子一人,风透过他的身体,已经有了秋的凉意。
……
众人撤退,避暑山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盛京城内逐渐热闹起来。
公子姐们日子照旧,朝廷班署重回秩序,勤于政事的夏帝在当晚就召见了左相明安礼。
“朕不在京的时候,朝中一切可都还好?”
“回陛下,一切如常,没有事情发生。”
夏帝颔首,随后又叹了口气,“可朕总觉得不安啊。观尘这个老和尚到死都没有出他当年救的是谁,万一真是那个遗留的血脉,一日不除,朕便一日不得安宁。”
失踪的先太子妃和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孩子已经成了心病。
近日频繁如梦,搅得他夜夜难眠。
明安礼是当年替他办事的人,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也只有在明安礼面前,他才能真正显露这份心思。
“陛下不必担忧,臣倒认为此事不重要。”
“什么意思?”
明安礼娓娓道来,“陛下继位二十年,平定了西南和北方的战乱,让边关百姓也能好好生活。
修筑河堤,免了洪水倒灌淹没庄稼。
疏通运河,加速两地货物运转和人员往来,商人往来不绝。
……
这些实在的功绩远重于血脉。”
先帝的几个儿子中,他不是最优秀的,但他是活得最久的,是夺嫡的胜利者。
在位多年,虽然贪婪喜功了些,但也的确为百姓干了事。
明安礼虽有讲漂亮话的嫌疑,却也没有太夸大。
夏帝听了很高兴。
“是啊,人死身灭,再厉害也只能成为传,被人挂在墙上,可朕是办了实在功绩的人!”
他大笑两声,“明安礼,还是你懂朕的心思。”
“臣所的都是陛下的功劳,半点不掺假。”
他将夏帝哄得高兴了,夏帝也就不再拉着他絮絮讲惆怅事。
“时辰不早了,回府去吧。”
“是。”
明安礼依言退下,刚走到门边,又被身后的人叫住,“你夫人去世多年,你一直不曾再娶,身边连个知冷知热女子都没有,朕觉得有些愧对你了。”
那时候他替自己暗中做事,误了夫饶生产日,未曾想遇上难产,一尸两命。
回来时,连夫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明安礼以为自己这些年已经麻木了,可听到这话,还是感觉自己心里被扎了一下,“陛下,这是臣自己的选择,怨不了旁人。”
夏帝没有再话,看着他慢慢踏出门槛,融入黑夜中,从始至终,仿佛都是个夜行者。
御书房的门闭了,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灯。
今夜,陛下又要宿在此了。
屋外有人候着,随时等待吩咐。
夏帝伸手摸上缠枝宝莲瓶的瓶口,咔哒一声,书架挪动,一道暗门骤然出现,里面幽深黑暗。
他手持一盏灯,缓缓走进。
暗室不大,待点亮一束灯盏后,一副画像逐渐现出真容。
“太子哥哥,好久没来看你了。”
夏帝走到画前,眼神仔细描摹着画上的人,“这些日子,朕突然感觉自己老了,可你还是这么年轻,二十几年,一点都没变。”
他突然笑了两声,“也是,死人还能怎么变呢。”
画上的先太子头戴玉冠,嘴角微微上扬,眼眸下垂,仿佛生就带着一种慈悲感,挂在墙上,睥睨着他。
他有些恼,一把扯下画像,踩在脚下。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朕,朕是下的主人,而你现在不过是一堆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