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的岁月悠长,转眼何挚与郝丽之子何念已满三岁。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继承了父亲的圆润脸庞和母亲的清秀眉眼,最奇的是他有一项赋——自能言语起,便能品出食物中最细微的味道差别。
“爹爹,今的云片糕,桂花香里有一点点苦。”何念皱着鼻子。
何挚尝了一口,细细品味,果然发现用作点缀的桂花中混进了几朵陈年旧花,香气虽浓却带涩。他惊讶地抱起儿子:“念儿,你怎么尝出来的?”
何念眨着大眼睛:“就是知道呀。好吃的味道是亮亮的,不好的味道是暗暗的。”
郝丽在一旁绣着儿衣,闻言笑道:“这孩子怕不是生来就长了条神仙舌头。”
何挚心中既喜又忧。喜的是儿子赋异禀,忧的是这资若传出去,恐招来是非。他暗中请教乔穆,乔穆探查后道:“这是‘通味灵根’,万年难得一见。好生教导,将来或能通晓万物本质;但若心术不正,也可能堕入‘味欲之道’,沉迷口腹之欲而毁道基。”
于是何挚对儿子的饮食教育格外上心。他不仅教何念品尝,更教他理解食物背后的故事:一粒米要经过多少风雨日照,一道菜要凝聚多少心血汗水。何念虽,却听得认真。
三岁生辰这日,五味居张灯结彩。王母娘娘赐下一对如意锁,乔穆与槐花送来亲手编的百福结,猪八戒扛来一整坛花果山猴儿酒,孙悟空则送了根可随意变化的“玩具金箍棒”——虽无神通,却让何念爱不释手。
何挚亲自下厨,做了三十六道菜,其中压轴的便是他新创的“九转玲珑糕”。这糕取九州特产,融九味调和:东海的紫菜之鲜,南疆的荔枝之甜,西域的葡萄之醇,北漠的沙枣之甘……九层九色,层层分明,又在顶层以蜜糖画出九州地图,寓意“九州同味,下共甘”。
宴开之时,众仙云集。食神殿前院的琼花树下摆了十张八仙桌,仙侍穿梭上菜。何念穿着大红肚兜,被郝丽抱着向众仙行礼,模样逗得众仙欢笑。
“食神这道九转玲珑糕,可谓巧思。”太白金星捻须赞叹,“九州风味融于一糕,又暗合‘九九归一’之道,妙哉。”
何挚谦虚道:“星君过奖。不过是些口腹之欲,登不得大雅之堂。”
“诶,话不能这么。”猪八戒嘴里塞着糕点,含糊不清道,“吃是大事!俺老猪这辈子就认这个理!”
众仙哄笑。宴至中途,何挚起身,亲自端上九转玲珑糕。糕体在月光下流光溢彩,九色分层清晰可见,顶层的九州地图以金线勾边,精致非常。
“此糕献给吾儿生辰,”何挚朗声道,“也愿三界和睦,众生安康。”
他切下第一块,正要递给何念,异变突生!
糕体中央忽然裂开一道细缝,黑色雾气从中涌出,瞬间凝聚成一张狰狞鬼面。那鬼面青面獠牙,眼中跳动着幽绿火焰,发出一声尖锐嘶吼,直扑主座上的王母娘娘!
“护驾!”值守将大喝。
但变故来得太快,众仙尚未反应,鬼面已至王母面前三尺。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自侧面射来,正中鬼面——是孙悟空的金箍棒!
“何方妖孽,敢在庭撒野!”孙悟空火眼金睛大亮,已看清鬼面本质,“这是‘怨食咒’!以万千怨魂之气炼入食材,需食神亲手制作方能生效!”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何挚身上。
何挚脸色煞白,手中的玉碟“哐当”落地。他看着那被金箍棒钉在半空、仍在嘶吼挣扎的鬼面,脑中一片空白。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亲手选料,亲手制作,每一步都……”
王母娘娘面沉如水,虽未受伤,但凤目含威:“食神,这是怎么回事?”
何挚跪倒在地:“臣不知!臣以性命担保,绝未在糕点中下咒!”
“但糕点是你做的。”托塔李王沉声道,“怨食咒需制作者全程参与,外人无法中途做手脚。食神,你作何解释?”
何挚张口欲辩,却发现自己无法解释。确实,从选料到成型,每一道工序都是他亲自完成,连仙侍都未让靠近。
郝丽抱着吓哭的何念冲过来,挡在何挚身前:“娘娘明鉴!我夫君绝不会做这种事!定是有人陷害!”
猪八戒也跳起来:“俺徒弟什么人品,庭谁不知道?他要害人,用得着这么麻烦?一耙子下去不更痛快?”
这话得粗鲁,却让一些神仙暗暗点头。何挚这些年与人为善,广结善缘,确实不像会行此阴毒之事。
孙悟空收回金箍棒,那鬼面失去压制,却未再攻击,而是在空中盘旋哀嚎,声音凄厉刺耳。他仔细看去,忽然“咦”了一声:“这怨食咒……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王母问。
“怨食咒需以活人生魂炼制,怨气极重,一旦触发必索人命。”孙悟空指着鬼面,“可你们看,这东西虽然看着吓人,但怨气松散,攻击性也不强。倒像是……像是个半成品。”
乔穆此时走上前,伸手虚抓,一缕黑气被他摄入手心。他闭目感应片刻,睁眼道:“大圣得不错。这咒术威力不足原本十分之一,与其是刺杀,不如是……警告,或者栽赃。”
王母沉吟:“栽赃?”
“正是。”乔穆看向何挚,“若真想刺杀娘娘,当用完整咒术,岂会用这半吊子东西打草惊蛇?幕后之人目的,恐怕不是刺杀,而是要污食神之名。”
何挚心中一寒。谁会这样做?又为什么?
王母娘娘扫视众仙,缓缓道:“今日之事,疑点重重。食神何挚暂禁仙职,居五味居待查,不得外出。此案由乔穆圣主主理,齐大圣、蓬元帅协查,务必查明真相。”
她顿了顿,又道:“在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妄议食神之罪。若让本宫听到闲言碎语,严惩不贷。”
众仙躬身应诺。宴席不欢而散。
回到五味居,何挚坐在厅中,看着桌上那盘被切了一角的九转玲珑糕,沉默不语。郝丽将哭累睡着的何念安顿好,出来见他这般模样,心疼地握住他的手。
“夫君,我相信你。”她轻声,“你一定不会做那种事。”
何挚苦笑:“我也相信我自己。可证据确凿,糕点是我做的,咒术也是真的……丽儿,我实在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夫妻二人将制作过程细细复盘:选料是三前亲自去各州取的,存放在食神殿特制冰库;和面用的是瑶池泉水,当场取用;蒸制时一直在旁看守,寸步未离;最后点缀的蜜糖画,也是亲手绘制。
每一步都没有外人插手的机会。
“除非……”郝丽忽然道,“除非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做了手脚。比如食材在入库前就被动了手脚,或者……或者制作工具被动了手脚。”
何挚眼睛一亮:“对!我怎么没想到!冰库钥匙我虽随身携带,但食材入库前,要经过食神殿副手清点登记。还有蒸笼、模具这些工具,是公用的!”
他越想越觉可能。食神殿有三位副手,分管库房、器皿、文书。若其中有人被收买,提前在食材或工具上做手脚,确实有可能。
正着,院外传来仙侍通报:“食神大人,乔穆圣主、齐大圣、蓬元帅来访。”
三人进院,脸色都不好看。猪八戒一屁股坐下,气得直拍桌子:“岂有此理!俺老猪的徒弟也敢陷害!让俺查出来,非一耙子筑死他!”
孙悟空却冷静得多:“呆子,吵有什么用。何挚,你把制作过程再一遍,越细越好。”
何挚又了一遍。孙悟空听完,问:“你食材入库前要经副手清点?是哪位副手?”
“是文砚君,管文书登记的那位。”何挚道,“他做事细致,入库单记得清清楚楚,我每次核对都无误。”
乔穆问:“另外两位副手呢?他们可有接触食材的机会?”
“管库房的青禾君,管器皿的玄器君。”何挚想了想,“青禾君负责冰库日常维护,玄器君负责工具清洁保养。要接触机会……都樱”
孙悟空挠挠头:“这就难办了。三个人都有嫌疑,又都没证据。”
猪八戒忽然道:“俺有个主意!既然那怨食咒是半成品,明下咒的人要么本事不到家,要么时间仓促。咱们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怎么引?”何挚问。
猪八戒嘿嘿一笑:“就你为了自证清白,要办一场‘解怨宴’,宣称能用美食化解怨食咒。那下咒的人肯定心虚,要么来破坏,要么来探听虚实。到时候咱们布下罗地网,还怕他不现形?”
乔穆沉思片刻,点头:“此计可校但需周密安排,不能打草惊蛇。”
五人密议至深夜,定下计策。
次日,庭传出消息:食神何挚为证清白,三日后将在五味居举办“解怨宴”,以食神独门手艺化解怨食咒。凡中咒者(经查,当日宴会上有多位神仙体内埋有怨气暗咒)皆可赴宴,食后咒术自解。
消息传开,众仙议论纷纷。有相信何挚的,有持观望态度的,也有暗中嘲讽的。但无论如何,三日后的解怨宴,成了庭最受关注之事。
这三日,何挚闭门不出,专心研究解咒之法。他遍查典籍,发现怨食咒的根源在于“怨气”,要化解需满足两个条件:一是以纯净愿力中和怨气,二是需中咒者心甘情愿接受化解。
“纯净愿力不难,”何挚对郝丽,“我这些年积累的功德愿力尚存不少。难的是第二条——那些中咒的神仙,未必都信我。”
郝丽柔声道:“夫君用真心做菜,信你的人自然会感受到。”
何挚点头,开始准备。他选了七种至清至净的食材:瑶池白莲、昆仑雪水、菩提树叶、功德米、善心豆、感恩果、恕之花。以“净火”(以功德愿力催生的火焰)慢炖,熬成一锅“七净羹”。
这羹看似朴素,却是何挚心血所聚。每一味食材都需他运功净化,每一道工序都需全心投入。熬到第二日夜里,羹成之时,满室清香,闻之令人心平气和。
第三日,五味居外人头攒动。中咒的十七位神仙都来了,还有不少来看热闹的。何挚在院中设下七张方桌,每桌一瓮七净羹。
“诸位仙友,”何挚朗声道,“此羹乃我以功德愿力熬制,可化解怨气。但需诸位诚心饮用,若心存疑虑,则效力大减。何某清浊,地可鉴,请诸位自决。”
罢,他先盛了一碗,当众饮尽。羹入腹中,化作暖流,周身泛起淡淡金光……这是功德显化,证明羹中无诈。
中咒神仙们面面相觑。托塔李王率先起身:“老夫信你。”他盛了一碗饮下,片刻后,一缕黑气自头顶冒出,消散于空郑他长舒一口气:“咒解了!浑身轻松!”
有人带头,其余人也纷纷饮用。一时间,院中金光黑气交织,煞是壮观。十七人中,十六人咒解,唯有掌管河水利的沧浪真君饮后无效。
沧浪真君脸色难看:“食神,这是何故?”
何挚上前探查,皱眉道:“真君体内的咒术……与其他饶不同。更深,更隐蔽,像是……像是早就种下的,非近日所为。”
沧浪真君一愣:“早就种下?不可能!我三日前才觉不适……”
话未完,他忽然脸色大变,捂住心口,一缕黑血从嘴角溢出。
“真君!”众仙惊呼。
何挚急忙运功护住他心脉,同时大喝:“就是现在!”
话音未落,院外一道黑影冲而起,欲逃。早有准备的孙悟空金箍棒一挥,化作罗地网,将黑影罩住。猪八戒九齿钉耙紧随其后,一耙筑下!
黑影被迫落地,现出原形——竟是食神殿副手,掌管器皿的玄器君!
“是你!”何挚又惊又怒。
玄器君被金箍棒所化金网困住,挣扎不脱,惨笑道:“不错,是我。可惜俺一番算计,却是功亏一篑!”
乔穆走上前,冷声道:“玄器君,你为何陷害食神?沧浪真君体内的陈年旧咒,也是你所为?”
玄器君仰大笑:“为何?你为何!我侍奉食神殿三百年,兢兢业业,论资历、论能力,哪点不如他何挚?可前任食神退休时,却推荐他这个才来几十年的凡人接任!我不服!”
他眼中怨毒:“我本只想给他个教训,在工具上动了手脚,让他做菜出丑,丢丢面子。可没想到……没想到他竟能化怨气为美食,还要办什么解怨宴!那我多年的谋划,岂不是白费了?”
“多年谋划?”何挚捕捉到关键词,“你什么意思?”
玄器君自知失言,闭口不言。孙悟空一棒敲在他头上:“!”
玄器君吃痛,只得交代:“是……是沧浪真君。百年前他因私放河水灌溉私田,被前任食神弹劾,贬去守河百年。他怀恨在心,与我合谋……我在食神殿做内应,他在外布局。那怨食咒,本是要用在王母宴上,一举除掉前任食神和几个当年弹劾他的神仙……”
众仙哗然。原来这背后,竟牵扯百年前的旧案。
沧浪真君此时幽幽转醒,听见这番话,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当年一念之差,铸成百年之恨。玄器,是我连累了你。”
他转向王母娘娘,跪地道:“臣有罪。百年前私放水是真,怀恨报复也是真。但此次怨食咒,臣只让玄器给食神些教训,未曾想他擅自加强咒力,险些酿成大祸。臣愿领罪。”
王母娘娘面如寒霜:“沧浪真君,削去仙职,打入牢,待审后发落。玄器君,陷害同僚,暗施邪术,罪加一等,押入雷部受刑。”
她又看向何挚,神色缓和:“食神何挚,查明无辜,忠勇可嘉。即日起恢复仙职,加俸百年。另赐‘净世勺’一把,助你调理三界饮食。”
何挚叩首谢恩。一场风波,终告平息。
夜深人静时,何挚抱着何念在院中看星星。孩子已从惊吓中恢复,指着银河问:“爹爹,那里也有好吃的吗?”
何挚笑了:“有啊。星辰之光,河之水,都是地的馈赠。”
郝丽走来,依在他身旁。夫妻二人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再看满星斗,心中满是宁静。
“夫君,”郝丽轻声,“今日之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美味能滋养人,也能害人。但真正决定善恶的,不是食物本身,而是做食物的饶心。”她握紧何挚的手,“你有颗纯净的心,所以做的食物才能化解怨气,带来安宁。”
何挚心中感动,将她与孩子一同搂住:“丽儿,谢谢你信我。”
“夫妻之间,本该如此。”
银河静静流淌,星光洒在五味居的屋檐上,温柔如水。远处庭的钟声传来,悠悠荡荡,仿佛在诉:无论经历多少风波,真心与善意,终会照亮前路。
而食神何挚的故事,还将继续。下一次,他会面临怎样的挑战?没有人知道。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只要他握着勺的手不抖,守着食的心不偏,那么无论风雨多大,他都能为这世间,烹出一味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