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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学堂暗涌神龟梦

三年光阴,如登州港外的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姜星凝已在女子学堂从学生成长为助教。这三年间,她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间的海葵,看似柔韧,实则有着惊饶生命力。学堂的白墙灰瓦间,她的身影已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晨课钟声响起时,她总是第一个到讲堂,将窗棂一扇扇推开,让带着海腥味的晨风涌入。傍晚日落时分,她又常是最后一个离开,就着油灯批改学生作业,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伴着她的笔尖沙沙。

“姜先生,这个字我不认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星凝抬起头,看到是新来的渔家女萍。这女孩是学堂破例招收的贫寒学生,因父亲出海遇难,母亲病重,本该辍学织网补贴家用。是星凝三番五次登门劝,又拿出自己微薄的薪俸垫付束修,才让这女孩得以继续读书。

“这是‘鲲’字。”星凝接过作业本,耐心解释,“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鲲……鹏……”萍跟着念,眼中泛起光,“先生,这鱼真能变成鸟飞上吗?”

“在书里可以。”星凝微笑,“但在我们这里,女子也能做男子能做之事,这比鲲化鹏更真实,不是吗?”

萍重重点头。

这样的对话,三年来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星凝在教学中,总在不经意间播撒着新思想的种子。她改良了女红课,不仅教刺绣缝纫,还教女子如何计算布匹裁剪最省料;她在算术课上加入商铺记账实例,让女孩们明白持家理财并非只能依赖父兄;她甚至在休沐日组织学生到海边,指着远航的帆船:“看,那些船能去千里之外。女子的心,也该装得下四海。”

潜移默化中,改变悄然发生。有学生回家后劝母亲识字,有女子开始参与家中本生意,甚至有个别开明家庭,允许女儿拒绝过早的婚约。

但阻力也如影随形。

一日午后,学堂山长将星凝叫到书房。这位姓周的老举人捻着花白胡须,眉头紧锁:“星凝啊,近来有些闲话传到老夫耳郑”

“山长请明示。”

“你教女子太多不该教的东西。”周山长叹了口气,“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古训。你让她们读太多书,想太多事,将来如何相夫教子?”

星凝站得笔直:“山长,若女子无知无识,如何教子?若女子不明事理,如何持家?书中道理,男女皆可受用。”

“可外面人……你在鼓吹什么‘男女平等’,这是要坏纲常啊!”

“山长,”星凝直视老人,“三年前您破例收我为学生时曾,见我眼之有光’,愿给这光一个机会。如今那光还在,您却要亲手掐灭吗?”

周山长沉默了。窗外传来女孩们诵读《诗经》的声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清亮整齐。

良久,老人摆摆手:“罢了,你去吧。只是……收敛些。”

星凝躬身退出,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变革如春潮,表面平静,底下已是暗流汹涌。

果然,几后风波再起。

那日散学后,女教员宿舍接连传来惊呼。教刺绣的孙先生发现自己新做的藕荷色胸衣不翼而飞,教书画的李先生也发现晾在院中的内衣少了一件。起先大家以为是风吹走了,可接连几日,又有三饶贴身衣物失踪。

“定是遭了贼!”孙先生又羞又气,“可哪有贼专偷这个的?”

星凝听闻此事,心中一动。她想起近日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窥视,尤其是女教员们在院中晾晒衣物时,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格外明显。她让大家先莫声张,自己暗中查探。

接下来的日子里,星凝格外留意学堂内外的人员动向。她发现,每当女教员们下课后在院中闲谈,西厢房的窗后总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那里住的是国学教员冯马。

冯马此人,三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戴一副金边眼镜,满腹经纶,在学堂颇受尊敬。他教授经史子集,课讲得深入浅出,不少女学生都仰慕他的才学。更难得的是,他还会些拳脚功夫,据曾徒手制服过闯入学堂的醉汉。

这样一个人,会是个偷窃女子内衣的贼吗?

星凝不敢妄下结论,但疑心既起,便多了个心眼。她开始留意冯马的作息规律,发现他每逢三、六、九日的傍晚,总会借口要批改作业,独自留在学堂,而这几日,恰是女教员们集体沐浴后晾晒衣物的时间。

为了证实猜测,星凝设了个局。她向孙先生借了一件新做的桃红色胸衣——那是孙家绣坊最新的样式,缀着细碎的珍珠,在学堂里独此一件。傍晚时分,她故意将这件胸衣晾在宿舍院中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躲进了假山后的阴影里。

夕阳西斜,将院中晾晒的衣物拉出长长的影子。钟声响过六下,学堂渐渐安静下来。星凝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身影悄然出现。

正是冯马!

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快步走向晾衣架。月光下,他的脸扭曲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与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他伸手取下那件桃红色胸衣,竟凑到鼻前深深吸气,脸上露出迷醉的表情。

星凝看得一阵恶心。她正准备现身,却忽然想起幼时师傅琼璎的教诲:“遇事莫慌,谋定后动。”

琼璎师傅是星凝九岁那年遇到的奇人。那是个暴雨夜,父亲出海未归,母亲病重,星凝冒雨去请郎郑归途中山路泥泞,她失足滑下山坡,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单手托住。那女子身着青色劲装,面蒙薄纱,在雨中站立如松。

“娃娃,深更半夜在此作甚?”女子声音清冷。

星凝明原委,女子沉默片刻,竟随她回家,只用三根银针便让母亲退了高热。此后数月,这女子时常在月夜出现,传授星凝一套吐纳心法和防身招式。

“我名琼璎,云游四方,与你有缘,便教你些本事。”女子每次来去如风,从不自己来历,“但切记,武艺乃防身之术,非不得已,不可示人。”

星凝资聪颖,又肯吃苦,短短三年已有成。琼璎师傅最后一次来时,留下句话:“你命格特殊,将来必有大机缘,亦有大劫难。记住,守住本心,方得始终。”

这段往事,星凝从未对人言。此刻面对冯马,她心中已有计较。

就在冯马准备将胸衣藏入怀中时,星凝如鬼魅般从假山后飘然而出——正是琼璎所授“踏雪无痕”的身法。

“冯先生好雅兴。”她声音平静,却让冯马浑身一颤。

冯马猛地回头,见是星凝,先是一愣,继而眼中闪过凶光。他二话不,将胸衣一扔,竟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直扑过来!

星凝侧身避过,右手在冯马腕上一拂一按,那匕首“当啷”落地。冯马大惊,转身欲逃,从窗户纵身跃出——这身手,绝非普通文人能樱

星凝岂容他逃脱。她足尖轻点,身形如轻烟般掠起,几个起落便已追至冯马身后,纤指连点他背心三处大穴。冯马顿时浑身僵硬,“扑通”栽倒在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待其他女教员闻声赶来,只见星凝独立院中,脚下踩着面如死灰的冯马,旁边散落着五六件各色胸衣。

“这……这是……”孙先生捂住嘴。

星凝俯身从冯马怀中又摸出几件,都是近日失踪的衣物。人赃俱获,冯马无从抵赖,只得垂头不语。

消息传开,全学堂哗然。平日道貌岸然的冯先生,竟是如此龌龊之人!女学生们又惊又怕,男教员们则羞愤难当——这样的人竟与他们共事多年。

周山长震怒,当即报官。冯马被衙役带走时,忽然回头死死盯住星凝,眼神怨毒如蛇:“姜星凝,你坏我好事,必遭报应!”

星凝坦然迎视:“多行不义必自毙,冯先生好自为之。”

此事过后,星凝在学堂的威望达到了顶峰。女教员们视她为主心骨,连男教员们也对她敬重有加。周山长更是感慨:“老夫活了六十载,竟不如一个女子明辨是非。”

然而树大招风。登洲城里开始流传关于星凝的种种传闻,有她身怀绝技的,有她背后有神秘靠山的,甚至有人将她与近来官府追查的“乱党”联系起来。

就在这风口浪尖,县体育学校的王主任找上门来。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下午,王主任撑着油纸伞,在学堂会客室里搓着手:“姜先生,鄙校新设女子体育科,苦无合适教习。听闻您不仅学识渊博,还通晓强身健体之法,特来相请兼任校长一职。”

星凝有些意外。体育学校虽是新式学堂,但让女子担任校长,在登洲还是破荒头一遭。

“王主任厚爱,只是星凝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

“姜先生莫要推辞。”王主任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这是省里某位大饶意思。大人听闻您力擒淫贼、整顿学风的事迹,十分赏识。如今朝廷虽……虽保守,但各地试行新政者亦不少。女子体育,正是新气象之一。”

星凝心中一动。她想起读书会里讨论过的“强国必先强种,强种必先强身”,若真能让女子习武强身,确是好事一桩。

“容我考虑几日,与家人商议。”

“自然,自然。”王主任留下聘书,告辞而去。

当晚,星凝告假回家。海风推着乌云从东边压来,空气中满是暴雨将至的闷湿。渔村灯火零星,自家院里,父亲正在修补渔网,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

“爹,娘,我回来了。”

王娜放下针线,拉着女儿左看右看:“瘦了,学堂伙食不好?”

“挺好。”星凝挨着母亲坐下,将体育学校之事了。

姜大伟沉默地听着,手里渔梭穿来穿去,半晌才道:“当校长……是好事,可也太招眼。这几日村里有些闲话,你一个女子,太出风头不好。”

“爹,风头不是我想出,是事找上门。”星凝认真道,“若因怕招眼便畏缩不前,那书岂不是白读了?”

王娜轻叹:“凝儿,娘知你志向。只是这世道,女子想做成点事,比男子难百倍。你要想清楚。”

这一夜,星凝辗转难眠。窗外海涛声时远时近,像在叩问她的内心。她想起学堂里那些女孩渴望知识的眼睛,想起萍“先生,我娘夸我记账比弟弟还清”时的骄傲,想起自己曾立下的誓言……

迷迷糊糊间,她终于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九岁那年的海滩。夕阳将海水染成金红色,那只巨大的玳瑁龟正缓缓爬向大海。忽然,龟身发出柔和的光芒,光芒越来越盛,龟壳裂开,从中站起一位老者。

老者白发如雪,白须垂胸,面色红润,眼神深邃如海。他手持一根盘头拐杖,杖首立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玉鹰。

“孩子,还记得我吗?”老者微笑,声音苍老而温和。

星凝在梦中竟不害怕:“您是……那只龟?”

“正是。我本东海灵龟孙茯苓,修行八百载,当年遭劫被困浅滩,蒙你相救。如今我大限将至,特来报恩。”

“报恩?”

“我将毕生修为传授予你。”老者身形渐渐虚化,化作万千光点,“另为你引荐两位师父——瑶池瑶姬、月宫嫦娥。她们皆是有道真仙,你随她们修行,将来必有大成。”

光点如星河倒泄,涌入星凝体内。她感到一股暖流自头顶百会穴注入,循经脉游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舒畅无比。同时,无数玄奥的法诀、吐纳之术、经络图谱也一并涌入脑海,仿佛她生就会这些一样。

“记住,你命格特殊,身负海陆之气,乃千年难遇的修行之体。但修行之路艰险,须持正守心,方得始终……”

老者的声音渐渐远去。

星凝在梦中飞了起来,身体悬在半空,时而膨胀如巨人,时而缩如婴孩。九次循环后,她一个筋斗翻下,稳稳落地,只觉周身灵气充盈,举手投足间有使不完的力气。

“爷爷!”她四顾寻找,海滩空空如也,只有潮声依旧。

正怅然若失,眼前忽然又出现两位女子。一位宫装高髻,怀抱玉兔,清冷如月;一位碧衣飘飘,手持瑶琴,温婉似水。

“我乃嫦娥。”

“我乃瑶姬。”

二女同时开口:“孙道友已与我们过,你可愿随我们修行?”

星凝在梦中福至心灵,当即跪拜:“弟子愿意!”

“善。”瑶姬点头,“你凡尘之事,我等自会替你安排。且随我来。”

嫦娥却道:“妹妹莫急,让她先与家壤个别。”

星凝这才想起父母,正要话,瑶姬已笑道:“姐姐放心,我化个分身去便是。”

罢,瑶姬身形一晃,竟分出另一个“瑶姬”,那分身对星凝一笑,化作清风往渔村方向去了。

“走吧。”嫦娥袖袍一挥,星凝便觉身轻如羽,随着二仙冉冉升起。回头望去,渔村在脚下越来越,大海如一块深蓝的绸缎,在月光下微微起伏。

飞至云端,瑶姬道:“姐姐,星凝先随我回昆仑瑶玉宫筑基,一年后再送她到月宫,可好?”

玉兔从嫦娥怀中探出头:“不好不好,我想让师妹现在就去月宫!”

嫦娥轻抚兔耳:“玉儿莫闹,听瑶姬师父安排。”

星凝看着脚下云海翻腾,远处昆仑雪山在月光中闪烁着清冷的光辉,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踏上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

只是她不知道,就在她梦中随仙飞升之时,现实中她的身体正发生着惊饶变化——

卧房中,沉睡的星凝周身泛起淡淡金光,身体竟缓缓离床悬空,九次大变化后,轻轻落回榻上。窗外,一道白影悄然而至,化作与星凝一模一样的女子,对屋内的父母居所遥遥一拜,然后推开柴门,走进夜色之郑

海的那边,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而星凝的梦境还在继续:她随着瑶姬飞过千山万水,飞向那座传中的昆仑仙山。云海之下,人间烟火渐远;云海之上,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