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东郊,一家名为“雪月花”的高档日式宿驿内。
区别于普通酒店的和式装修,这里更接近传统数寄屋造的精髓。
庭院中的枯山水在夜色灯下呈现出水墨画般的意境,竹筒叩石的清脆声响规律地穿透纸门。
独栋的茶室内,地炉里炭火正红,陶壶中的水发出细微嘶鸣。
橘千雪已换下繁复的振袖,穿着一身淡青色素雅的纹和服,乌黑长发松绾在肩侧,少了几分正式场合的凛然,多了些居家的柔美。
她跪坐在蒲团上,素手执柄,正专注地进行茶道的点前动作——温盏、投茶、注水、调膏,每一个步骤都流畅精准,带着千年传承的韵律美。
张一清盘膝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橘千雪微微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出浅浅的影子,侧面轮廓优美如古典绘卷。
“一清君,请用。”
她将一盏碧绿抹茶捧至张一清面前,茶汤浓稠如翡,浮沫细腻如初雪。
张一清双手接过,轻嗅,微苦的茶香中带着一丝海苔般的鲜醇。他轻抿一口,醇厚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回甘悠长。
“嗯,真不错。”他由衷称赞。其实他从过惯粗茶淡饭的日子,对于这些精细的玩意,也就纯粹过把眼瘾,要他品评却根本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当然,他也不能让橘千雪看出他在牛嚼牡丹。男人嘛!面子不能丢!
“一清君喜欢就好。”
橘千雪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为自己也点了一盏,捧在手中却不急于喝,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张一清。
仿佛不经意般,她把话题转向了胡菲儿。
“第一次见到胡姐……她本人真是比电视上还要明艳照人呢。”
她的声音轻柔,语气也平和,听不出一点旁敲侧击的味道。
张一清端着茶盏的手微顿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那一幕——他先送李师和胡菲儿回榆钱院安顿,然后,自己再送橘千雪一行人来这家日式宿驿落脚。
临上车前,胡菲儿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故意流露的幽怨。那意思就像是在控诉——好你个陈世美!当着我的面,要带别的女人去干点见不得饶勾当?
那演技惟妙惟肖,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让张一清不得不佩服,不愧是新晋的港岛影后,一个简单的眼神就能演绎出这么多内容!这不得颁个金人?
此刻,在冰雪聪明的橘千雪面前,张一清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和胡菲儿的关系,只能干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
“菲儿她……嗯,性子其实挺好的。”
他放下茶盏,试图让语气更自然些。
“哦?”橘千雪轻轻用茶筅搅动着碗中残余的茶沫,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看胡姐对我可是有不的敌意呢?”
她抬起眼帘,清澈的眼眸直直望进张一清眼里,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却无端让张一清感到一丝压力。
送命题来了!张一清以手扶额,大感吃不消。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地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橘千雪忽然“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她眉眼弯弯,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试探和幽怨顷刻消散,仿佛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一清君紧张的样子,很有趣。”
她端起自己那盏已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我只是随口罢了。一清君别往心里去。”
张一清松了口气,却又暗自头疼。橘千雪和胡菲儿都是在因缘际会下,和他牵扯上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却又不是真正的情侣。
到现在,他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惹下的情债了……
人非草木。要不曾心动过,那是自欺欺人。但是……他现在已经和杨若澜确定了关系,又怎么能三心二意?
橘千雪没有执意在儿女情长上,很快换了话题,神色也郑重了些:“其实此次来燕京,除了应玄能组之邀商讨要事,还有一件私事……或者,是橘家面临的困境,想请一清君参详。”
张一清赶紧摆出严肃的表情:“请。”
橘千雪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碗沿,声音低了些:“自南非‘创世之门’的消息在玄门界流传开后,西方那帮人……尤其是与‘暗夜’关系密切的势力,对东瀛玄门界的压力越来越大。”
她抬眼看张一清,“他们希望东瀛玄门能明确表态,在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中,站在他们一边,共同应对华夏玄门的‘威胁’。”
张一清眼神冷了下来。
橘千雪继续道:“我和橘家,承蒙一清君施以援手,家族才能延续至今,当然不可能答允他们。但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疲惫,“同为执掌神忍门的安培家,已经……松动了。安培晋生那老狐狸,这次有意借此机会,彻底倒向那边。他是想彻底压过橘家,成为东瀛玄门唯一的代言人。”
“不过是墙头草罢了。”
张一清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首鼠两端,不足为惧。”
“安培家族毕竟是有些底蕴的。”
橘千雪摇摇头,“一清君,我橘家如果同时面对安培家的倾轧,以及西方势力的暗中插手,压力会非常大。我此次来,也是想提前知会华夏方面,并寻求……可能的支持。”
张一清看着橘千雪清丽容颜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以及对这些趁火打劫之徒的怒意。
他伸手覆上橘千雪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微凉,肌肤细腻如玉。
“千雪,不用太过担心。”
他的声音平稳坚定,“橘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安培家敢妄动,西方势力敢伸出脏爪,我绝不会坐视。华夏玄门也绝不会任由他们在东瀛胡来。你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很多事情,我们可以从长计议,一起面对。”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至于安培家……跳梁丑罢了。他们如果真以为抱上粗腿就能为所欲为,那就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后悔。柳生家就是前车之鉴!”
橘千雪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暖触感,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决意,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一股暖流悄然漫过心田。
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力道很轻,却带着依赖。
“谢谢你,一清君。”她低声,眼中水光潋滟,“有你在,我安心多了。”
茶室内的气氛重新变得温暖平和。
两人又聊了些别后的琐事,橘千雪起东瀛一些有趣的见闻,张一清也讲了讲燕京的变化和收徒的趣事。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然而,在张一清心底,却有一根弦悄然绷紧。
安培家的倒向,西方势力的步步紧逼,东瀛玄门可能出现的分裂……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山雨欲来风满楼。
“创世之门”的数据被夺,空间裂隙重现的日期日益临近,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暗中布局。如今的平静,或许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
他必须更快地成长,积蓄力量,也要让身边的人做好准备。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某处深山地底,然形成的巨大溶洞被改造得如同邪异的殿堂。
无数粗如儿臂的惨白色蜡烛成环形点燃,烛火跳跃,将洞壁上扭曲怪诞的浮雕映照得如同活物蠕动。
空气里飘散着浓郁的腥甜香气,混杂着一种血肉腐败的淡淡异味。
数十名身穿漆黑斗篷、兜帽遮面的身影,匍匐在地,围绕着溶洞中央一座白骨垒砌的祭坛。
祭坛上,摆放着一尊看不清样貌的黑金神像。神像并没有夸张的三头六臂,似乎是以普通人为模板雕刻而成。
巫童站在祭坛前,穿着一身黑色苗巫祭袍,手握人骨权杖。
大圣徐峰和魔笛分立在他身后左右。
徐峰周身隐隐有冰寒白气缭绕,那是因为“冰心罡气”还未完全炼化吸收;魔笛则低着头,手中骨笛微微颤动,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咽之声。
“现在,你们效力的时候到了。”
巫童的声音在溶洞中层层荡开。
所有匍匐的九幽众齐声低诵,声音沙哑叠合,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共鸣:
“无生之门,方见真我。”
“愿以地为洪炉,以众生为薪柴——”
巫童高举权杖,顶端骤然爆发血光!
“焚尽虚妄,铸吾不朽道身!”
“焚尽虚妄,铸吾不朽道身!”九幽众们狂热应和,声浪震得烛火疯狂摇曳。
溶洞之外,寒风呼啸,遮掩了正在悄然伸展的黑暗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