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夜，老宅灯光昏黄。苏晚最后一次检查笔记，纸页边角已磨得发软。桌角散着几个新绣的雏菊钥匙扣——复习间隙赶制的，预备课余售卖贴补家用。
奶奶在藤椅上缝补校服。昏花老眼凑近灯光，针脚细密地掩盖着袖口破洞。“晚晚，要是学习太累，摆摊的事先放放。”
“奶奶放心，我会安排好。”苏晚接过校服，蓝白布料虽旧却洁净，“早上早起背书，放学摆两个时辰，周末赶集。不耽误功课。”
校服穿上身正合体。苏晚在灯下转了个圈，像某种失而复得的凭证。
夜深躺下时，窗外秋虫唧唧。她睁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心里那点忐忑被更坚实的决心取代——只要规划得当，学业与生计可以两全。
晨光初露，苏晚已收拾妥当。书包里课本笔记沉甸甸，布包里挤着雏菊钥匙扣。奶奶往她手里塞了个温热的鸡蛋：“路上吃。”
县城中学的梧桐树下，穿校服的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公告栏前围满了人，高考倒计时的红字刺眼：284。苏晚深吸一口气，朝教师办公楼走去。
王老师办公室门开着。看见她，他放下班级名单：“来得正好！校长早上开过会，你的复学手续全办妥了。”
教务处里，李主任正在整理文件。看见苏晚，眉头习惯性皱起：“试读还没开始……”
门被推开，校长走了进来。看见苏晚，他先笑了：“考虑得怎么样？”
“校长好。”苏晚鞠躬，“我已经准备好全力学习。只是……家里需要我周末摆摊维持生计。我保证绝不耽误学业，如果成绩下滑，立即停止。”
李主任脸色一沉：“学校有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校长抬手制止，转向苏晚，“你能自学补完全部课程，还能靠手艺养家——这份毅力很难得。”他沉吟片刻，“学校特批你周末可以摆摊，但两个条件：第一，学业必须首位，成绩不能下滑；第二，遵守法规，不影响学校声誉。能做到吗？”
苏晚眼眶一热：“能！”
“好。”校长看向李主任，“给苏晚办正式复学手续，直接编入高三（四）班，免试读期。”
手续办得很快。学籍表、课程表、减免申请表——一张张签字盖章。最后李主任递来学生证，照片是辍学前拍的，十六岁的脸庞稚嫩，眼神却透着早熟的沉静。
“座位在第三排中间。”李主任语气缓和了些，“高三（四）班是重点班，进度快压力大。有困难及时。”
王老师等在门外。接过学生证时他笑了：“走，带你去教室。”
高三（四）班在三楼。还未走近，早读声已如潮水涌来——英语课文、文言文、政治概念，交织成高三特有的紧迫旋律。王老师推开门，读书声戛然而止。
“介绍新同学。”王老师走上讲台，“苏晚，之前因家庭原因休学，现在正式复学加入我们班。”
五十多双眼睛看过来。苏晚鞠躬时看见靠窗的空位，旁边扎马尾的女生朝她微笑。
“坐林晓旁边。”王老师，“林晓是学习委员，有不清楚的问她。”
苏晚放下书包。林晓递来崭新复习资料：“班里刚发的。课表在这儿……”
上课铃响了。王老师打开教案：“今我们讲函数与导数综合应用。”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公式一行行铺开。苏晚翻开笔记本，笔尖快速移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课本上投下梯形光斑，光斑里有尘埃缓缓飞舞。
这堂课她跟得很紧。每个例题都记下解题思路，每个易错点都用红笔标注。偶尔有瞬间恍惚——前世这时她已站在纺织厂机器前，耳边是轰鸣噪音，手里是纺不完的线。而今，耳边是老师的讲解，手里是记满知识的笔。
课间，林晓凑过来：“落下的课不少吧？这是我的笔记。”她推来厚笔记本，字迹清秀。
前排戴眼镜男生转头：“物理需要帮忙吗？我笔记全。”
“还有英语。”斜对角短发女生递来语法总结，“老师上学期整理的。”
苏晚一一道谢。书包渐渐被资料填满，沉甸甸压在肩上，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轻盈。
中午放学，苏晚去王老师办公室。门虚掩着，王老师正在吃盒饭，看见她招招手：“跟得上吗？”
“能跟上。”苏晚掏出笔记，“就是这儿、这儿，还有物理这里，想再问问。”
王老师放下筷子，抽出红笔。讲解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他看看表：“快去吃饭吧。以后每中午可以来问。”
食堂已没什么菜。苏晚打了青菜豆腐，找角落坐下。刚吃两口，林晓端着饭盒坐过来：“给，我妈多带的排骨。”
“不用……”
“客气啥。”林晓夹了两块放到她饭盒里，“你的事我听王老师了。很厉害。”
苏晚低头扒饭，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下午语文课讲《滕王阁序》。白发老先生抑扬顿挫，仿佛正站在赣江边上看“落霞与孤鹜齐飞”。苏晚在“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下面划了重重的线。
放学时夕阳正红。苏晚背着沉沉书包走出校门，卖煎饼果子的老板娘看见她，扬手喊：“姑娘！开学了吧？”
“嗯，高三了。”
“好好学！下周还来摆摊不？”
“来，周末上午。”
回家路上，苏晚走得很慢。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同学们的笔记，以及她今记的满满两本。肩膀被勒得发酸，心里却像揣着一团温热的火。
推开院门，奶奶正在扫院子。看见她，老人放下扫帚：“第一怎么样？”
“特别好。”苏晚放下书包，一样样往外掏，“校长特批我周末可以摆摊，学费减免了，同学们都很帮忙……”
她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奶奶走过来，粗糙手掌摸摸她的头：“好，都好。”
晚饭是红烧肉，奶奶特意多放了糖。苏晚吃了两大碗饭，最后连汤汁都用馒头擦干净了。
饭后复习时，摊开的不只是课本——还有同学们的笔记、老师补讲的例题、自己整理的疑问清单。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写字动作轻轻晃动。
窗外月色渐明。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地划过夜空。
苏晚停下笔，看向墙角那个红木箱子。铜锁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想起母亲生前常：“人活一口气。”前世那口气断了，今生她要一点点接回来。
摊开的笔记本上，字迹密密麻麻。高三的路才刚开始，前头有数不清的考试、做不完的习题、熬不完的夜。但此刻，掌心贴着那些还带着同学体温的笔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这一世，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笔直、光亮。
夜深了。苏晚吹熄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那片光正好照在书包上，帆布洗得发白，边角已磨出毛边。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又是新的一。而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