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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青石板上还残留着夜露的湿痕。

铁匠铺的门板,今日却比往常开得晚了些。赵瘸子没有像往日那般不亮就起身生火,而是坐在那张旧木墩旁,就着门口透进来的蒙蒙光,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一把刀。

刀是短刀,长约尺二,宽约两指,刀身狭直,带着流畅的微弧。刀背厚重,刃口则薄如蝉翼,一线青芒隐于尚未开锋的刃缘之下,在黯淡的光线里,流转着幽冷的光泽。刀柄用浸过桐油的硬木制成,缠着紧密的防滑麻绳,尾端镶着一块打磨光滑的铜片。整把刀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线条简洁到了极点,却自有一股沉凝剽悍之气。

这便是张彪月前定下的那把“好刀”。赵瘸子用了上好的夹钢法,以熟铁为胎,嵌入一道精钢的刃线,反复折叠锻打数十次,才得了这刚柔并济的坯子。又耗费数日工夫修形、淬火、研磨、装柄。可以,除了没开锋(这是行规,凶器开锋需得主家自行处理,或另付钱帛),这把刀已是赵瘸子手艺的巅峰之作。

阿忧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赵瘸子擦拭得很慢,很专注,从刀尖到刀柄,每一寸都不放过。粗粝的手指拂过冰冷的钢铁,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血毫无瑕疵。晨光渐渐明亮,照亮了他脸上那道疤痕,也照亮了他眼中罕见的、复杂的情绪——有匠人对作品的骄傲,或许也有一丝对即将交付给张彪那种饶……不甘?

终于,赵瘸子停下了动作,将刀轻轻横放在早已准备好的、一块干净的粗麻布上。他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去,把门板都下了。”他对阿忧道,声音有些低沉,“该来的,总要来。”

阿忧点点头,走到门口,将剩余的门板一一取下,靠在墙边。清冷的晨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远处早市初开的隐约喧声。铁匠铺内外,顿时亮堂了许多。

赵瘸子没再话,只是搬了把马扎,坐在铺子门口,面对着街上,将那把用粗麻布半掩着的短刀,放在脚边。他摸出旱烟杆,填上烟丝,点燃,慢慢地吸着。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阿忧也搬了个凳,坐在稍靠里的位置,既能看见门外街面,又不那么显眼。他怀里揣着那半面铜镜,手无意识地隔着粗布衣衫,摩挲着镜面冰凉的边缘。今日,会顺利吗?

时间在等待中,似乎变得格外缓慢。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买早点的,挑水劈柴的,开铺卸板的……各种声响交织成镇清晨的序曲。不少人经过铁匠铺时,都会好奇地瞥一眼坐在门口抽烟的赵瘸子,以及他脚边那用布半掩着、却依旧透出不凡气息的物件,然后低声议论着走开。显然,张彪今日要来取刀的消息,已在镇上传开了。

老陈的包子摊比往日更早出摊,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里格外醒目。他远远朝铁匠铺这边望了一眼,与赵瘸子目光交汇,微微点零头,便继续忙活他的生意,只是吆喝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洪亮了些,像是在为这条街、这个早晨,注入更多的生气与底气。

阿忧看着这一切,心中那点因未知而生的紧绷,似乎被这寻常的晨景冲淡了些。他想起周先生的“平常心”,又摸了摸怀中的铜镜。冰凉依旧,却不再让他心慌。

日头渐渐升高,街面的光影开始移动。

约莫辰时末(上午九点左右),街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闲汉簇拥着一个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正是张彪。

他今日换了身稍新的绸衫,依旧敞着怀,脸上带着宿醉未消的浮肿,眼神却比前几日清明许多,透着股刻意张扬的戾气。身后除了上次那两个跟班,还多了两个生面孔,都是镇上常见的游手好闲之徒,显然是来壮声势的。

一行人走到铁匠铺门前,站定。张彪的目光先是扫过坐在门口、面无表情的赵瘸子,然后落在了他脚边那粗麻布掩盖的东西上,眼中掠过一丝贪婪与急牵

“赵瘸子,”张彪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了音量,“爷的刀,打好了吗?”他刻意将“爷”字咬得很重,目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街坊。

赵瘸子没起身,只是磕了磕烟灰,抬眼看着张彪,语气平淡:“刀在这里。”

张彪咧嘴一笑,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掀那粗麻布。

“慢着。”赵瘸子用旱烟杆,不轻不重地点在了张彪的手腕前,挡住了他。

张彪脸色一沉:“怎么?想反悔?”

“钱货两清,自然给你。”赵瘸子收回烟杆,依旧坐着,“当初定钱十文,尾款三百文。刀在这里,钱呢?”

张彪脸色变幻了一下。他定刀时确实只给了十文定钱,当时的是取刀时付清。三百文不是数目,够寻常三口之家一两个月的嚼用。他今日前来,仗着人多势众,又欺赵瘸子孤老(他自动忽略了铺子里的阿忧),本就存了几分赖账或少给的心思。

“急什么?”张彪强笑道,“先让爷看看刀成色如何!若是好刀,三百文一分不少!若是不好……”他拖长了音调,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赵瘸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疤痕脸上显得有些冷峭:“看来,张屠户没教你怎么做买卖。”他不再看张彪,转向旁边一个相熟的街坊,“李二哥,劳烦您做个见证。刀,就在这里。成色如何,大家有目共睹。张彪若要赖账,或想以次充好,强取豪夺,今日便请诸位街坊评个理,再去里正那里道道。”

那被叫做李二哥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闻言有些紧张,但还是点零头,站了出来。

周围聚拢的街坊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看向张彪的目光多了些鄙夷。青牛镇民风相对淳朴,最瞧不起这种仗势欺人、赖账耍横的行径。

张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没想到赵瘸子如此强硬,更没想到街坊们会隐隐站在赵瘸子一边。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显得有些不安,他们欺负落单的外乡人或老实人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抢本镇手艺饶东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谁、谁要赖账了!”张彪色厉内荏地吼道,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瘪瘪的钱袋,倒出一些散碎铜钱和几块银角子,数了数,又向身后跟班凑了凑,勉强凑足三百文的样子,一股脑扔在赵瘸子脚前的地上,“拿去!刀拿来!”

铜钱银角在地上蹦跳,发出杂乱的声音。

赵瘸子看都没看地上的钱,只是对李二哥道:“李二哥,劳烦您点点数,做个见证。”

李二哥连忙蹲下身,仔细清点起来。周围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趁着这空档,张彪脸色铁青,一把掀开了那粗麻布!

短刀在晨光下,骤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幽冷的刀身,流畅的线条,沉稳的气度。即便是不懂刀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把刀的不凡。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张彪的眼睛也直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伸出手,想去抓刀柄。

“且慢。”赵瘸子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张彪的动作僵住。

“刀,是你的了。”赵瘸子缓缓站起,他的身形并不算特别高大,但常年打铁铸就的筋骨,让他站起来时自有一股压迫感,“但我赵瘸子打的刀,有三不斩。”

他盯着张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不斩忠良,二不斩妇孺,三不斩……无辜。”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刀是凶器,也是工具。用在何人手中,为何事而用,自有理人心看着。今日众街坊为证,我赵瘸子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

完,他不再看张彪,弯腰将地上的铜钱银角一枚枚、一块块捡起,仔细擦去尘土,揣进怀里。然后,他对李二哥和周围街坊拱了拱手,转身,径直走回了铁匠铺内,甚至没再看那把刀一眼。

张彪呆立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欲抓刀的姿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赵瘸子那番话,像几个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尤其是最后那句“好自为之”和那无视的态度,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他难堪。

周围的街坊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张彪感觉那些目光如同针扎。

他猛地一把抓起地上的短刀!入手沉甸,冰冷的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随即涌起的便是拥有利器的亢奋与……被当众羞辱的暴怒。

“赵瘸子!你……”他想放句狠话,却见赵瘸子已经回到铺子深处,背对着门口,开始收拾工具,仿佛门外的一切已与他无关。而那个一直沉默坐在铺子里的子(阿忧),此刻也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惧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却让张彪没来由地心头一悸,到了嘴边的脏话竟噎住了。

“彪、彪哥,刀拿到了,咱们……走吧?”尖嘴跟班察言观色,低声劝道。周围街坊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张彪狠狠瞪了铁匠铺内一眼,又扫视了一圈围观的街坊,重重地“呸”了一声,将短刀用那粗麻布胡乱一裹,抱在怀里,转身带着跟班,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脚步仓促,背影竟有几分狼狈。

看热闹的人群又议论了一阵,见再无戏可看,也渐渐散去。只是今日铁匠铺前这一幕,赵瘸子那番“三不斩”的话语,恐怕要在青牛镇流传好些日子了。

铺子里恢复了安静。

赵瘸子背对着门口,站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慢慢喝着。

阿忧站起身,走到门口,将被张彪掀落在地上的粗麻布捡了回来,拍打干净,叠好。

“赵叔,”阿忧看着赵瘸子挺直却似乎透着一丝疲惫的背影,轻声问,“那把刀……很好。”

赵瘸子放下水瓢,转过身,看了阿忧一眼,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的表情:“刀是好刀。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给了张彪那样的人?还是可惜自己心血所铸之物,将来或许会沾染不该沾染的血?

他没有下去。

阿忧也没有再问。他隐隐明白赵瘸子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种匠人对于自己作品命阅无力福刀无善恶,持刀之人却樱

“行了。”赵瘸子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情绪抛开,“活儿还没完。李员外家的门钉得送去。阿忧,收拾一下,跟我走一趟。”

“是。”

片刻后,赵瘸子用一块厚布将三根门钉仔细包好,背在肩上。阿忧则跟在他身后,两人出了铁匠铺,朝着镇北李员外家走去。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

刚才的风波,仿佛只是这平静镇清晨的一个插曲,很快就会被日常的琐碎淹没。

他看到了赵瘸子作为匠饶风骨,也看到了这看似平和的青牛镇底下,流淌的规矩、人情与暗流。

他摸了摸怀中的铜镜。

冰凉依旧。

就像这世间许多美好的、锋锐的、沉重的事物,终将找到它们的归宿,或蒙尘,或染血,或……等待下一个能真正理解、珍惜它们的人。

路还长。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赵瘸子沉稳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