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杭州城闷热难当。
但再热的气,也挡不住织锦坊的喜气。
今是第一织业合作社的第一个分红日——虽然合作社才运行了不到一个月,但叶明坚持要按承诺发放第一次分红,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工坊前的空地上,搭起了长长的棚子。棚下摆着三张桌子,一张是赵三负责的工分核对处,一张是林大娘负责的现金发放处,还有一张是孙文坐镇的账目公示处。
还没亮,织户们就来了。他们排成长队,手里拿着工分牌——那是叶明设计的木牌,上面刻着名字和编号,每完成一项工作,就由组长在上面刻一道杠。
老张头的儿媳妇排在队伍中间,紧张地捏着工分牌。
她旁边是刘老根,就是那个被陈府夺田的老农。他现在也在合作社做工坊的杂役,虽然不会织绸,但有力气,搬货、打扫,样样都干。
“刘叔,你得了多少工分?”老张头儿媳声问。
刘老根憨厚地笑:“不多,才二十三分。但管事了,这个月只干了半个月,下个月能干整月,工分能翻倍。”
“我得了三十八分。”老张头儿媳有些自豪,“我学织机学得快,还教会了两个人,加了教习分。”
队伍慢慢前移。到了赵三桌前,他仔细核对工分牌和账本,然后开出领款单:“刘老根,二十三分,每分五文钱,共一百一十五文。下一个……”
刘老根接过领款单,手都在抖。一百一十五文!这比他以前种地一个月挣得还多!而且,这还只是半个月的工钱!
到了林大娘桌前,她按照领款单数出铜钱,用红纸包好,双手递给刘老根:“刘叔,点点数。”
刘老根接过红纸包,没有点,直接揣进怀里,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出十几个铜钱:“林管事,我……我想捐十文钱,给工坊买茶水。热,大家干活辛苦……”
林大娘一愣,随即眼圈红了:“刘叔,这……”
“收下吧。”刘老根坚持,“合作社给了咱们活路,咱们也该为合作社做点事。”
后面排队的织户们听了,纷纷响应:“我也捐!”
“算我一份!”
结果,分红现场变成了捐款现场。最后统计,三百多织户,捐了三千多文钱。
这些钱,叶明当场决定:一半用来买消暑的绿豆汤和药材,一半存起来,作为合作社的互助基金——以后谁家有急事,可以申请借用。
分红一直持续到午时。每个领到钱的织户,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有些老人家,捧着铜钱,当场就哭了——他们织了一辈子绸,从没拿过这么多工钱。
叶明站在工坊二楼的窗口,看着下面的场景,心中温暖。这就是新政的意义——让劳动者得到应有的回报。
下午,他去了城北的军屯合作社。
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三千亩荒地已经清理出来,老兵们带着流民和军户家属,正在开垦。虽然气炎热,但大家干劲十足。
张岳将军也在,他脱了军服,只穿短褂,正和几个老兵一起挖水渠。
见叶明来了,他擦了把汗走过来:“三公子,您看,进度比预想的快!照这个速度,秋播前能开出一千五百亩地!”
叶明看着那些在烈日下劳作的人们,心中感动。这些人,有的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有的是生计艰难的军属,现在都有了希望。
“张将军,要注意防暑。”叶明道,“工钱要按时发,伙食也要保证。特别是那些老兵,身体有伤,不能让他们太累。”
“末将明白。”张岳点头,“已经安排好了,早晚干活,中午最热的时候休息。工钱五日一发,绝不拖欠。伙食……虽然只是粗粮,但管饱。”
正着,一个老兵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个水壶:“将军,喝水。”
张岳接过水壶,对叶明道:“这是老吴,边军退下来的,腿被箭射穿过。以前在城里乞讨为生,现在来军屯,算是有了着落。”
老吴憨厚地笑:“谢将军,谢大人。在这里,有饭吃,有活干,还有工钱拿……比乞讨强百倍。”
叶明问:“老吴,你这腿伤,阴雨还疼吗?”
“疼,但能忍。”老吴道,“大夫了,这是旧伤,治不好。但能干活,能养活自己,这点疼不算啥。”
叶明心中酸楚。这些老兵,为国征战,受伤退役,却无人照顾。新政,也要照菇他们。
“张将军,军屯合作社的章程里,加上一条:凡为国负伤退役的老兵,优先录用,工钱加三成。伤重不能干重活的,安排轻活,工钱不减。”
张岳眼睛一亮:“末将代老兵们谢过大人!”
离开军屯,叶明又去了城南的市集。商税新规实施后,这里更加热闹了。商贩的摊位明显增多,叫卖声此起彼伏。
叶明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前停下——正是那个捡到陈府管家钱袋的王老汉。
“老人家,生意可好?”
王老汉认出叶明,忙道:“好!好!税减了,每月能多剩几百文。这不,我孙子要上学堂了,能交得起束修了。”
“上学堂?哪个学堂?”
“就是新办的杭州官学。”王老汉满脸笑容,“林山长了,穷人家的孩子,只要肯学,束修减半。我孙子聪明,先生夸他有出息。”
叶明欣慰。林清果然在认真办学。
他又走了几个摊位,问了几家店铺。商户们普遍反映:税负减轻了,生意好做了,对未来有信心了。
这就是新政的连锁反应——织户增收,就有钱消费;商户税轻,就有钱进货;百姓安居乐业,社会就稳定。
回到住处,已是黄昏。
老张头正在院中乘凉,见叶明回来,忙起身:“大人,京城又来快信了。”
是太子的信,加急的。
叶明拆开看,眉头渐渐皱起。
信写得很急:“明弟速阅:朝中风向突变。今日早朝,御史台联名上疏,弹劾卿‘专权擅政’、‘结党营私’、‘与民争利’。
父皇留中不发,但脸色不好。睿弟在旁进言,言‘杭州新政,实为叶明培植私党,意图不轨’。孤虽力辩,然众口铄金。卿宜早归,当面陈情。”
下面还有一行字:“另,闻睿弟近日与兵部侍郎、户部郎中往来甚密,恐有不妥。卿在杭州,务必心。”
叶明放下信,走到窗前。
终于来了。二皇子的反扑,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专权擅政?结党营私?与民争利?好大的帽子。
但叶明不慌。新政的成果摆在那里,百姓的口碑摆在那里。这是最好的辩护。
他提笔给太子回信:“殿下勿忧。臣在杭州所为,皆有据可查,有账可核。新政成果,百姓称颂,此乃铁证。臣即日安排返京事宜,但杭州新政不能停。
请殿下奏请陛下,准臣举荐沈文渊暂代杭州知府,孙文主持商部江南分司,林清主持杭州官学。此三人皆忠正干练,可保新政延续。”
写完信,他叫来孙文和沈知府,将情况告知。
沈知府愤然:“岂有此理!叶大人在杭州出生入死,推行新政,造福百姓,竟被诬为‘专权擅政’!”
孙文则担忧:“大人,此去京城,恐有凶险。要不要多带些护卫?”
叶明摇头:“不必。我光明正大回京,带多了人,反而显得心虚。杭州这边,就拜托二位了。”
他详细交代了后续工作:合作社要继续扩大,军屯要按时播种,商税要严格执行,官学要办好……
一直谈到深夜。
送走二人,叶明走到院郑月明星稀,夜风微凉。
老张头还没睡,坐在槐树下抽旱烟。见叶明出来,他磕了磕烟袋:“大人要回京城了?”
叶明点头:“张伯怎么知道?”
“我活了大半辈子,看得明白。”老张头缓缓道,“好人难做,好事难为。大人推行新政,动了某些饶奶酪,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话朴实,却道破了真相。
“但大人别怕。”老张头继续,“咱们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是好官,谁是坏官,分得清。大人回京,若有人为难您,杭州的百姓,都是您的见证。”
叶明心中感动:“谢谢张伯。”
“该谢的是我们。”老张头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大人保重。杭州的百姓,等您回来。”
叶明扶住他:“我一定回来。”
夜更深了。杭州城在月光下安然沉睡。
这一仗,他会赢。
为了杭州,为了新政,也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马车渐行渐远。官道两旁,稻田青青,农人已经开始劳作。
一个新的一开始了。
对杭州如此,对叶明也如此。
前路漫漫,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无论风雨,无论险阻。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路,也是他必须走完的路。
车厢里,叶明睁开眼,目光坚定。
京城,我来了。
让我们看看,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