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海域,深海之底。
这里没有光。阳光穿透不了万丈海水,只有深海鱼类的生物荧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是鬼火,又像是垂死者的眼睛。
海底山脉绵延起伏,沟壑纵横,黑色岩壁上附着不知名的海藻,随着暗流轻轻摇晃。
一处无名海沟深处,有人用法力强行开辟出了一片空间。
不大,只有几十丈见方。头顶是厚重的岩层,脚下是冰冷的海底泥沙。
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甚至连桌椅都是用冰块临时凝结的。这里没有灵气,没有生机,只有无尽的潮湿和黑暗。
起源圣主坐在一块礁石上。
他的帝袍皱了,上面沾着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盐渍。他的头发散了,有几缕垂在额前。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六十年前,他从帝星跑到无尽海域,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躲藏。二十年。他在无尽海域躲了二十年,才敢回去。
回去之后,他以为安全了。他以为秦死了,以为浩然宗完了,以为那块肥沃的土地终于可以归他们了。
他在下城住了二十年。二十年,他睡在浩然宗当年住过的大殿里,用浩然宗当年用过的桌椅,喝浩然宗当年喝过的灵茶。他甚至把浩然宗那块“浩然正气”的匾额从废墟里翻出来,挂在自己的书房里。每次抬头看到那块匾额,他心里都有一种不出的快意——你秦再厉害,你的宗门还不是被我占了?
可此刻,他坐在这片暗无日的海沟深处,连一盏灯都不敢点。那块匾额?丢在传送阵里了。他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自己的命。
摇光圣主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一言不发。他的帝袍在逃跑的时候被虚空裂缝撕破了一道口子,他没有换,也没有心思换。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嘴唇在发抖。
“六十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六十年前我们跑了一次,六十年后我们又跑。我们到底要跑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他。
万初圣主站在空间的边缘,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黑暗。他的手扶着岩壁,指节泛白。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但所有人都看得到——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姜家家主坐在一块冰上,手中捏着一枚玉简。玉简上是从帝星传回来的最新消息,寥寥数语,但他看了十几遍。每看一遍,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悬赏令。”他的声音在发抖,“秦发了悬赏令。”
“什么悬赏令?”轩辕家主猛地抬起头。
姜家家主把玉简递过去。轩辕家主接过,神识一扫,手指猛地收紧,差点把玉简捏碎。
“提供线索者,赏上品宇宙石十块。抓到活口者,赏上品宇宙石百块。灭门者,赏上品宇宙石千块。”
他把这几句话念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风家家主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但从悬赏令念出来的那一刻起,她的睫毛就在轻轻颤抖。
“上品宇宙石……”摇光圣主喃喃自语,“他哪来那么多上品宇宙石?”
“据刚刚探子从那些域外骄口中得知,他在超级大陆抢了七处禁区,杀了九尊禁忌。”轩辕家主的声音很低,“那些禁忌活了数百万年,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全被他搬空了。”
殿中一片死寂。
起源圣主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不是要亲自追。他是要悬赏。用宇宙石当刀,让整个帝星的势力帮他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起,无尽海域的每一个角落,都会有人盯着我们。那些散修、宗门、海族、妖族——只要看到我们,就会通风报信。不是为了帮秦,是为了那些宇宙石。”
姜家家主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我们怎么办?”
“跑。往更深处跑。”
“深处?”风家家主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无尽海域的深处是什么?是海沟,是深渊,是连准帝都不敢去的地方。往那里跑,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留在这里呢?等死?”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在这片临时开辟的空间外面,还有更多的人。他们进不来——空间太了,容不下那么多人。
起源圣地的弟子们挤在一条狭窄的海沟里,肩并肩,背靠背,连转身都困难。有的人站着,有的人蹲着,有的人直接坐在冰冷的海底泥沙上。没有人话,没有人睡觉,甚至没有人闭眼。
他们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海水,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点微弱的声响。
“师兄,我们还能回去吗?”一个年轻的弟子声问身边的师兄。
师兄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秦会不会放过我们?”
师兄又沉默了。他想起六十年前,那个人因为一句威胁就灭了一个皇族。他想起那个人因为一个眼神就打烂了一个饶嘴。他想起那个人一拳打死一尊大圣,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会。”师兄,“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年轻弟子的脸色煞白。
另一处海沟深处,躲着魂殿的余孽。
六十年前,魂殿被秦打得四分五裂。殿主死了,长老死了,魂子魂女死了。只有一部分弟子跑了出来,逃到了无尽海域。他们在深海中苟延残喘了二十年,等到秦消失的消息传开,才敢冒头。他们以为时机到了,跟着除儒联军打回鳞星,想要报仇。
如今,他们又跑回来了。
“长老,秦发了悬赏令。提供线索十块宇宙石,抓到活口一百块,灭门一千块。”一个弟子声音都在发抖。
魂殿长老的脸色铁青。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希望,是绝望。
“他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那我们怎么办?”
“跑。往深海跑。跑得越远越好。”长老转过身,看向那些弟子,“从今起,魂殿解散。你们各自逃命,不要联系,不要聚集,不要让人知道你们的身份。能活一个算一个。”
“长老,那你呢?”
“我?”长老苦笑,“我这条命,六十年前就该死了。”
血宗、魔门、邪宗的余孽,躲在不同的地方。但他们做着同样的事——恐慌。
“秦发了悬赏令!他要用宇宙石买我们的命!”
“跑!快跑!”
“往哪跑?无尽海域就这么大!”
“深海!往深海跑!越深越好!”
南岭象族、熊族的残余,躲在无尽海域的一座荒岛上。他们没有法力开辟海底空间,只能躲在岛上的山洞里。
“族长,秦发了悬赏令。我们要不要跑?”
“跑?往哪跑?我们是陆地妖族,在海里连游都游不快。”
“那怎么办?”
“等。”族长的声音沙哑,“等他消气,或者等他忘了我们。”
“他会忘吗?”
族长没有回答。他想起六十年前那个人在南岭追杀象皇、熊皇的场景。一拳一个,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个人,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