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俊沙,市舶司,议事大堂。
开阔恢弘,格局布设更极尽巧思。
堂内,席位依阶梯层层铺展、次第抬升,数百座席位整齐分立井然有序而不见一处杂乱。
使得宾客无论落座前排,还是后排高座,视线一览无余,抬头便能清晰望见大堂正中的演讲台。
所有席位尺寸统一、样式无二、用料相同,将高低尊卑的形制差别消弭于无形。
没有专属豪门的雕花木座,也没有特供权贵的华贵陈设。
唯一能区分宾客身份权重、家族底蕴的,唯有席位的前后位次。
前排寥寥数十席,尽是江南顶级士族、豪门商贾的核心代表。
往后依次递减,各州府次级乡绅、中世家、往来富商...分列落座。
席间座椅更是精巧。
通体以上等硬木为骨架,外侧包裹铸铁框架,榫卯紧扣、铁架固牢。
最终与水泥地面浇筑一体,扎根地底、纹丝难动。
任凭人坐身压、手肘磕碰,皆是稳如磐石。
椅座板面自然竖起,以供行人侧身穿行,而不滞涩。
等有人落座,身躯微压,板面便可顺势放平,贴合人体。
起坐间丝滑顺畅、悄然无声,不见半点卡顿异响。
机关巧夺工,饶是在场世家子弟饱读典籍、见识广博,也无一人能看透原理。
抬手轻抚椅面、摩挲铁架,众人脸上皆是一片惊疑,暗自称奇。
只觉这顾俊沙,到处都塞满了各式细节,耐人寻味。
每排座椅前,都配有同款制式的狭长木桌,整排连通,不见一丝斑驳。
桌面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木质纹理清晰。
下方内嵌铁质镂空,形成桌洞,可收纳书卷、信物、玉佩、账册等诸多杂物。
每张座位正前桌面,都静置一枚通透琉璃牌。
流光莹润,镌刻有宾客籍贯、姓氏、家族名讳,清晰醒目。
满堂数百宾客,只需入座前扫视一眼名牌,便可对号入座、无需更多引导。
故此,自始至终,堂中都是秩序井然、无人错乱,省去了不少繁文缛节。
从沙洲整体的城建宏阔,到市舶司官署布局的规整,再到这一席一桌、一牌一洞的精巧设计...
处处精细、思虑周全。
这般统筹能力,着实是让士族子弟开了次眼界,自叹不如。
与这位少年公爷虽素未谋面,但杨武心中忌惮愈发深沉。
提纯、琉璃、歼灭吐蕃、岱山贼的旱雷、平夷大炮,顾俊沙改制,还有这阶梯式议事厅...
也不知道这位总管,还藏着多少奇思妙想隐而未发。
其中又有多少,会如盐场般对江南世家造成威胁。
就在满堂宾客各自私语、相互打探、揣摩盐场新法时。
大堂北侧的密闭墙体,突然传来一声细微轻响。
一道侧门悄然向内洞开,门缝开合无声。
而后,一行人影身着官服,自门内鱼贯而入。
行列整齐,呼吸匀净、神色肃穆,虽一言不发,却压得堂内私语渐渐低落。
队列最前,一道清朗咳嗽骤然响起。
声响清亮,音量不大,却极具穿透力,稳稳穿透满堂细碎人声。
只刹那功夫,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大堂,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宾客收敛闲谈、端正身形、挺直腰板,原本松散坐姿变得规整。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来,看向入门处,满场肃然,再无一人敢肆意妄动。
杨氏兄弟二人同时抬眸,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为首走出的那道身影。
缓步而出的少年郎,身形修长匀称,不见少年的单薄青涩,反倒透着一股稳重。
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双眸澄澈...
俊美容颜下,眉宇间锋芒毕露,不怒自威。
满头乌丝被一支通透玉簪高高束起,只余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多了几分洒脱,少了些官吏的肃穆。
一身紫缎官袍贴身剪裁、线条端正。
玉带束腰、金印垂胸,紫绶缠臂,华贵而不见奢靡,庄重而不显沉闷。
行走间步履从容、身姿稳健,不疾不徐。
周身既有少年的朝气蓬勃,又有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肃穆威仪。
这一刻,满堂数百道目光齐聚少年一身,杨武更是眸光骤凝,心绪翻涌不止。
单论皮相容貌,他与李斯文堪堪伯仲之间。
可他出身弘农杨氏,千年名门、世代贵耄
更有家族历代精挑细选、择优婚配,族中子弟无论样貌、气度皆是上上之选。
甚至依托杨氏世代积累,他的容貌更显温润贵气,更符世人对世家贵子的认知。
可此刻直面李斯文,杨武心底,却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
因为萦绕在李斯文周身的威势。
绝非生自带,而是长时间手握大权,养尊处优慢慢养成的风骨、底气。
这份杀伐果决、举重若轻的威势,放眼下同辈少年,再无一人能与之比肩。
杨武素来自负,自认是江南同辈子弟中的顶尖人物。
论学识、气度、修养,皆远超常人。
可在李斯文面前,却只觉得自己平庸浅薄、黯淡无光。
他年长李斯文近乎一轮,而今不过是在族中接手些许闲散琐事,依附家族余荫度日。
空有世家名头,无半分实打实的功业建树。
反观李斯文,未及弱冠,便手握数万精锐兵马。
横扫山贼、震慑藩邦、搅动朝堂、割据沙洲,创下赫赫威名。
如今又开辟新式盐场,欲以日晒制盐之法,颠覆江南千年煮盐基业,直指所有盐商士族的命脉根基。
容貌的些许优势,在绝对的功业、格局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心底原本尚存的轻视不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愈发浓重、深入骨髓的忌惮——
此人一日不除,江南士族便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