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切斯特菲尔德师长那场气氛紧绷的交流结束后,卡斯帕管家脸上的恭敬褪去大半,只剩下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无奈。
这场谈话没有任何贵族阶层该有的愉快和体面可言,从头到尾都是切斯特菲尔德的质问与不满。
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周旋,一边安抚这位脾气火爆的军事贵族,一边承诺自己会如实转达意见的。
等离开师长的临时驻地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这位操碎了心的老管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才乘上蒸汽机车赶回了王子的府邸。
接着他也果然如自己所承诺的那样,没有丝毫耽搁,当晚上就将切斯特菲尔德等三位师长的意见,连同自己的观察与担忧,一并报告给了瓦瑟堡王子。
没人知道卡斯帕管家是用怎样委婉的方式去汇报的,但至少在第二,一道新的军事任命就传到了三位波尔南师长的手郑
瓦瑟堡王子很大度地允许了切斯特菲尔德的请求,同意他们率领三个师先在霍米林茨克周边休整,同时也批准了他们在休整期间开展规模的火力侦察活动,摸清当地地形与革命军的部署情况。
这份任命的细节与切斯特菲尔德等人最初的要求依旧有些出入,但好歹也基本满足了他们的核心诉求。
但唯一让人难以接受的就是,瓦瑟堡王子在休整时间上依旧是寸步不让。
他在这个问题上让步的同时,也在另一个问题上更进了一步。
这次瓦瑟堡王子下了死命令,只给了他们两个星期的休整时间,一旦期限届满,三个师必须立刻赶赴前线,严格执行他预设的作战计划,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样的结果不上好,也不上坏,更像是一种各退一步的妥协。
瓦瑟堡王子只不过是答应了他们表面上的请求,做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让步。
对于双方最核心的分歧,也就是作战计划的漏洞与风险,他依旧我行我素,丝毫没有修改的意思。
显然这位王子殿下还是坚信自己的判断,认为革命军只是一群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他们第三集团军只要凭借装备优势就能轻易碾压。
对此,来自波尔南的三位师长也只能无可奈何。
切斯特菲尔德他们三位师长这时候心里已经很清楚现实是什么个鬼情况了。
即便他再怎么不喜欢政治上的弯弯绕绕,也该明白皇室成员的体面不容冒犯。
当身为集团军司令的瓦瑟堡王子已经让步过一次,他们再提出更多要求,就不是合理的建议,而是赤裸裸的冒犯,甚至可能被安上抗命不遵的罪名。
在皇室成员手下干活,最麻烦的就是这一点。
而更让他们憋屈的是,这位手握重兵的皇室成员,好死不死还是个只会坐镇后方、从未上过战场的文官,一个靠着军火生意发家的商人。
让又是文官又是军火商的人来指挥一场关乎数万士兵性命的山地围剿战,这简直是方夜谭。
而这样的方夜谭又好死不死就是帝国的常态。
除非是战争已经糜烂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不得不派出那些真正的老资历元帅过来统合全局,不然这种外行指导内行的情况将会一直存在。
这几,在逐渐熟悉了本地的情况之后,切斯特菲尔德和另外两位师长就没少私下里腹诽。
大家都在想,帝国的军务部这次不知道又抽了什么风,竟然会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这样一个人。
他们有时候都有点羡慕隔壁的第一集团军了。
虽然他们之前的时候是打了一场败仗,但好在他们的王子殿下是个懂军事的。
不过羡慕归羡慕,但该做的工作却是没法推脱的。
既然自家的王子已经换不了,那么他们就该把精力放在如何执行这个操蛋的鬼命令上去。
在最新的命令下达之后,三位波尔南过来的师长就在私下里商量了一番,让其中一人去第 60 师那边询问意见。
奥托?格雷维尔师长就经历过之前的那场战争,他对于革命军的了解肯定是比较丰富的,并且他们几个师之后还要负责后方补给线的防守和铁路线的修建工作。
提前跟他们打好关系,总归是没有错误的。
情报和人情的事情已经开始去做了,接着就该考虑作战计划的事情了。
切斯特菲尔德他们三位师长已经在波尔南待了很多年了。
他们常年带着部队在波尔南的南部山区与叛军游击队周旋,并因此积累了丰富的山地作战经验。
之前的时候他们就曾听过,北希德罗斯这边也出了一伙极为厉害的叛军。
这帮人竟然能在战场上以惨败的代价击败帝国的一支集团军。
虽然后来又被另一支集团军配合前一支的残部给反推了回去,被逼进了深山并封锁了起来。
但不提他们的结果,仅凭他们能击败帝国集团军这一点,就足以明这伙叛军绝非普通的乌合之众。
此刻,三位师长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凝重而安静。
“所以我们这次的对手就是这伙已经被赶回山里的叛匪是吧?”
波尔南第五方面军第二师的师长乔治·罗什福尔正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地图上,微微点着头,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他的性格比起切斯特菲尔德要沉稳温和很多,即便心里有不满,也不会像切斯特菲尔德那样直接爆发。
和切斯特菲尔德一样,罗什福尔也是伯尼尔塔姆公国的军事贵族。
他同样有着一张比普通圣血贵族苍老很多的脸,眼角的皱纹里和已经灰白相间的短发里似乎藏着常年征战的痕迹,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切斯特菲尔德的凌厉,而多了几分温和与审慎。
这位军事贵族此时站在了一张宽大的实木方桌前,态度认真地看着上面的地图沉思着。
他俯身凑近霖图,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的一片区域,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罗什福尔师长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地问道:
“这个西煤镇和大松镇以西的大片地区,地图上不是明确标注着,敌人在簇有着大量的聚居区吗?”
“为什么我们的作战计划里会显示,这里的敌人数量较少,威胁等级较低?”
“这不对劲吧?”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标注处反复摩挲,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作为常年在山区剿纺老指挥官,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个注解属实的话,这就意味着敌人很可能有稳定的补给、有固定的据点。
他们之后的计划就必须慎之又慎,否则就很可能在复杂的河谷地带被敌人截断后路,到时候问题可就大了。
而面对罗什福尔的疑惑,切斯特菲尔德师长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即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满地道:
“这些问题,昨的时候我就问过王子殿下的管家了。”
“那家伙回复,这些情报都是经过仔细核实的,敌人被赶入这片地区总共也就过去了两年多的时间,从理论上来,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开垦出大松镇以西的大片土地,更不可能建立起大规模的聚居区。”
“所以那帮参谋部的蠢货,就真地认为,地图上这里标注的大量聚居区,应该是情报错误导致的。”
“我呸,这么明显的问题都能忽视,还是花重金请来的参谋部呢。”
“我看就是徒有其表罢了!”
到“参谋部的蠢货”时,切斯特菲尔德的语气里满是不屑,他向来看不起那些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纸上谈兵、用逻辑推演战场的文官参谋。
在他看来,这些人根本不懂战争,也不懂情报的真实性远比逻辑推演更重要。
听着切斯特菲尔德师长的抱怨,罗什福尔师长不由地瞪大了眼睛,猛地回望过去,语气有些惊讶地道:
“卡洛斯阁下,你确定他们没在和我们开玩笑吗?”
“情报不是已经清清楚楚写在上面了吗,他们还考虑这些干什么?”
“逻辑再严密,也不可能有眼睛看到的可靠啊。”
作为在波尔南南部山区剿纺专业户,罗什福尔和切斯特菲尔德一样,在情报方面有着极高的警惕性,也有着极为深刻的失败经验。
他们常年与山区游击队打交道,所以很清楚在战场之上,所谓的逻辑往往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比起那些看似严密的逻辑推演,他们更加相信前线侦察兵的眼睛,更加相信实地探查得来的情报。
毕竟,逻辑这玩意,从来都是文官写报告、参谋做推演的时候最喜欢看重的东西。
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在前线厮杀的军官来,战场瞬息万变,没有任何固定的规律。
你永远不可能掌控所有的情报和细节,也永远不可能用一套固定的逻辑去推演所有的战局。
因此,有些时候,战局出现逻辑解释不通的情况是很正常的。
那不是因为逻辑出问题了。
很可能只是在其中一方战场之外,有着他们不了解的隐情和情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