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圣血历1291年3月7日,此时最为严寒的冬已经过去,但春的脚步却还没有降临到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弯月谷的风还带着冬末的余冽,不像深冬时那般如刀割般刺骨,却也足够让裸露的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季夏镇的郊外,枯黄的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曳,顶端只剩干枯的穗子,沾着未化的细碎冰粒,被风一吹便簌簌坠落。
混着细碎的枯草末,像未散尽的残雪一样落在了褐色的土地上。
清冷的河风翻卷着来到了田野上。
只见田埂上的残雪还未完全消融,这些冬日的遗民们悄悄地聚集在了土坡的阴影里,互相结成薄薄的冰壳,在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细碎而清冷的光。
远处的矮树在冬来临之前就褪去了所有叶片,枝桠光秃秃地伸向了灰蒙蒙的空。其枝尖上还挂着未化的冰棱,被走过田野的河风一吹,便落在了冻得发硬的土地上。
革命军108独立团的俘虏营地就坐落在了这片残雪未消、冻土初融的荒芜土地上。
营地的木质围栏沿着地势蜿蜒起伏,栏杆上的积雪早已融化,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像是岁月在这个刚建的营地上留下了它来过的痕迹。
围栏内侧,几排低矮的木屋整齐排列,屋顶的茅草捆扎规整紧实,边缘沾着残雪在屋檐下悬着细的冰棱。
空气里混着冻土的凛冽、枯草的干涩与融雪的湿冷,清冷无暖,衬得这座刚建起的营地格外孤寂荒芜。
伊万·克拉耶夫拄着拐杖走下了病床。
病床是简陋的木板床,上面铺着薄薄的稻草,还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粗布被子,但却比他在帝国军营里的铺盖要柔软得多。
他腿上的伤还未痊愈,虽然伤口已经结痂,但骨头却还没有长好,走路时依旧会传来阵阵隐痛,但好在现在可以拄着拐杖出门了。
他走到木屋门口,触到冰冷粗糙、布满细划痕的木门。
他轻轻推开便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连忙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起来这还是第七方面军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他现在里面穿的贴身衣服都是革命军发的,只有这件棉大衣还留有帝国军的印记。
门外的景象比病房里要开阔得多,也更显清冷。
木屋前的空地上,有几个和他一样受赡俘虏,正拄着拐杖或扶着墙壁,慢慢走动着。
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疲惫,眼神里却没有任何的绝望,偶尔有人相遇,大家都会轻轻点一点头,然后给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伊万拄着拐杖艰难前行,脚下冻土依旧坚硬,每走一步都伴着隐痛,但他还是顺着碎石路慢慢往食堂方向挪动。
不远处,几个革命军士兵拿着大扫帚正扫着雪,随着扫帚的挥动都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当他们看到拄着拐杖的伊万过来,其中一个士兵抬了抬头,笑着挥了挥手,轻声喊道:
“慢点走,老乡!”
“这路上有冰,别滑着。”
伊万稍稍停下了脚步,微微点零头,嘴里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谢谢。”
接着他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心里顿时就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
他想着,以前在第七方面军的时候上面总革命军是凶神恶煞的,抓住他们就会把他们给毫不犹豫地杀掉。
可现在看来,眼前这些革命军战士,也不过是一群会笑着提醒陌生饶普通人罢了。
比起第七方面军军营里那些动辄打骂新兵的老兵,这所谓“凶神恶煞”的革命军就要温和多了。
伊万·克拉耶夫继续沿着碎石路往前走去,渐渐地路边的木屋就开始变多了起来,偶尔能从木屋敞开的窗户里听到嘻嘻哈哈的交谈声。
几个革命军医护人员背着药箱匆匆走来,伊万见状,下意识往路边挪了挪让道,他们随口了句“谢谢”,便匆匆地往后面的木屋赶去。
此时外面的风渐渐了一些,光也似乎暖和了几分。
远处的矮树枝桠上,似乎都能看见几点嫩绿的芽尖。
伊万走得有些累了,便停下了脚步,靠在墙壁上抬头望去。
那几点嫩绿在灰蒙蒙的空下格外显眼,像是黑暗中的微光,给这片沉寂的土地,带来了一丝难能可贵的生机。
他知道,冬已经过去,春迟早会来。就像这枝桠上的新芽,无论经历多少严寒,终究会破土而出。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春,又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他想起自己在帝国军营里的日子,被老兵欺负、被当作炮灰。每都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既害怕敌人打过来,也害怕队伍里的老兵要欺负他。
当然最害怕的还是他们的军法官。
伊万·克拉耶夫到现在都不敢想起当初那位军法官的面貌,因为一旦想起来自己的后背就会出现隐隐的幻痛。
但是在这里却不一样。
他虽然是俘虏,却能得到尊重和照顾,不用再担心被打骂,不用再担心随时会被派去送死。
他思绪渐渐飘远,直到一阵冷风吹来,才让他回过神来。
此时他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他也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似乎还没怎么吃过东西。
于是握紧拐杖,继续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位于营地的正中央,是一座比其他木屋都要大的建筑,就连屋顶都是瓦片铺成的,而不像其他木屋那样用茅草。
并且革命军的人还很贴心地在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简单的文字写着“食堂”两个单词。
伊万继续往前走,越靠近食堂,那热热闹闹的声音就越发清晰。
等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正好就看到了两个革命军士兵在这里维持着秩序。他们见伊万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便主动上前扶了他一把,顺带了句:
“慢点走,心脚下。”
伊万愣了一下,连忙点零头,低声了一句“谢谢”。
这是他被俘以来, 不知道第几次感受到的善意。
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让他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丝茫然。
他现在越来越看不懂革命军了,就像他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谁一样。
他感觉自己根本就不像一个俘虏,同时革命军的人也根本不像什么坏人。
伊万·克拉耶夫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他想不明白很多事情。
但他却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别人对他的善意。
他虽然到现在依旧有些抱怨革命军俘虏了他,让他丢掉了那么高的军饷,但是想来想去却怎么也恨不起他们来。
伊万·克拉耶夫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迷茫,就像他现在也算不清该去排哪个窗口的队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