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今日我是来向您辞行的。”
安生轻声道,辛颖珑此前以道行尚浅为由拒绝教导弟子,而是代师收徒,代的是上一代朔望峰主,因此安生才会称呼她为师姐。
辛颖珑闻言,抬了抬眼:“你要走?”
少年低眉:“我不日将启程去往枢,不胜感激。”
“你答应了弥月?”
女道饶语气中带着些许意外:“这不像你这种人会做出的选择。”
安生愣了愣,随即笑道:“我这种人?师姐不妨的明白些。”
辛颖珑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眼下的枢不是一个好去处。”
安生若有所思地点零头,并没有反驳,而是又问道:“还望师姐赐教。”
少年态度诚恳,辛颖珑反而摸不准他的真实想法,但她也懒得去揣测,只是淡淡道:“上一次六官八王齐聚枢,还是帝尊成道,欲要逆伐妖庭之时。”
这话的是此事关乎道果……
安生眸光微动,他并不愚钝,自然能听出这话中暗指的意味,但少年确实心有不解:
眼下正是戊光最鼎盛的时候,自他踏入九州以来,所见所闻,不风调雨顺,至少也称得上安定,夏能人倍出,武德昌盛,仙宗归顺,奉公守土,偶有灾劫,大都很快就被镇压,不至于酿成祸患——
既无内忧,也无外患,种种气象似乎都在佐证戊光道果状态无虞,帝尊千秋鼎盛。
可不知为何,不论是地方世家还是隐世宗门,或是帝血勋贵,甚至就连四海龙属都认定地间有变革将至。
『人长生久视,道果更不在算中,她们何来如此笃定?』
安生眼中闪过猜疑,思量片刻,道:“师姐莫要笑,如今戊光鼎盛,九州安定,哪会有如妖庭坠落般翻地覆的大事?”
闻言,辛颖珑那双淡漠的美眸中少有地闪过一抹惊诧之色,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我本以为你是从洞中外出求道的修士,再不济也是某位郡王暗中培养的钥匙,不想你居然真的一无所知。”
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这位女道人一时间也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安生心中一动,腆着脸问道:“师弟道统简陋,道行浅薄,对于中土道秘是两眼一抹黑,师姐所言高深,还望不吝赐教。”
少年言语诚恳,态度谦恭,辛颖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要道秘也算不上,只是的确不为散修所知……”
这静室封闭,瞧不见外头光,但这女道人还是抬头望了一眼:“人执道果以驭万象,在位上能历百世而不朽,但也并非没有穷尽之时。”
“毕竟道有周,不许恒长,纵然以人之尊,也会有衰劫临身。”
“衰劫……”
少年瞳孔骤然一缩,心神震动间听见辛颖珑继续道:“此事在《问》中亦有记载,若非你今日执意要走,明日也自会习得。”
『啊不是,其实我也没这么着急的。』
安生张了张嘴巴,很想开口解释。
《问》一书他有所耳闻,知道是从问宗流传下来的,只是它被辛颖珑当作寻常教材来使用,所以他理所当然以为这不是什么重要的道典。
“此书原卷早已下落不明,在问宗覆灭前曾流出过九卷抄本,如今祁宗内的便是其中之一。”
辛颖珑淡淡道:“也可能是唯一一卷。”
“居然如此贵重。”
安生忍不住追问道:“敢问师姐,内里到底记载何物?可是当年上仪问宗的道承?”
“非也,《问》中记载的并不是什么功法传承,而是一个个……”
女道人顿了顿,目光略有些复杂,她盯着安生看了一会,低声道:“问题。”
“问题?”
“不错,这些问题由问宗先贤所留,共一百七十四问,大多直指理,意在探寻大道本真。”
“之所以能流传甚广,是因为此书就置于宗外的求道台上,不设门槛,门溶子与宗外散修均可观阅作答,无论何人,只要他的答案能引起《问》感应,立时便会有人前来接应。”
“若是有道慧高绝者能惊动那些道亘古未解之难题,更是会有光落下,将之接引入洞,面见道主……”
辛颖珑目光有些恍惚,当年问宗何等强大,又是何等骄傲,引无数骄争相前来,想要拜入门墙而不得。
“……阴阳合和,孰来分之?”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玄冥冥,可有喜恶?”
“日月星辰,以何轮转?”
女道人语气幽幽:“……人驭道,可有穷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