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风硬如刀割。
陆铮开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吉普,七拐八绕地钻进了老城区的胡同里。
姜晓荷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个军用水壶,时不时抿一口灵泉水,眼睛扒着窗户往外瞧。
越往里走路越窄,两边灰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头参差不齐的青砖。
电线杆上缠满乱七八糟的电线,状如蛛网把本来就不大的儿割得支离破碎。
“前头就是。”陆铮突然出了声,把车速慢了下来。
姜晓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座朱红色的大门,漆皮掉了大半,露出磷下的朽木色。
门口两座原本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如今一座没了脑袋,另一座泼满泔水,看着油腻腻的,透着股落魄后的酸臭味。
更扎眼的是,门楣上那块原本挂着“陆宅”匾额的地方,现在钉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头用红油漆写着三个大字——“为民院”。
而在那没了脑袋的石狮子脖子上,还晾着两条花花绿绿的秋裤,裤裆迎风招展,正好抽在石狮子的断颈上。
“嘎吱——”
陆铮一脚刹车踩死,车身猛地一顿。
姜晓荷侧头看去,只见陆铮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青。
他紧盯着那两座受辱的石狮子,下颚紧绷。
这是他的家。
是他从摸爬滚打,是他父亲在廊下教他写字,是他哥背着他在院里摘枣的地方。
如今,却成了这副鬼样子。
“铮哥。”姜晓荷心里一酸,伸手覆在他寒凉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你要是不想看,咱们就在车里待着,我让徐强带人来清场。”
陆铮吸了口气,将即将爆发的戾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反手握住姜晓荷的手,在她掌心勾了一下,沉声道:“没事。自家的地盘,哪有不进去的道理。”
既然回来了,那就得把这些脏东西,一点一点扫干净。
两人下了车。
陆铮今儿没穿军装,套了件黑色呢子大衣,内搭高领毛衣,衬得身形修长挺拔。
只是那条受过赡腿走起路来还有些微跛,但这丝毫不影响他那一身令权寒的气场。
姜晓荷裹着大红色羽绒服,俏生生跟在他身侧,宛如一团火烧进这灰扑颇胡同。
刚走到大门口还没进去,里头便传出一阵尖锐叫骂声。
“哎呦!杀千刀的!谁家的兔崽子偷了老娘的大白菜!那可是我留着过冬的口粮!也不怕吃了烂肠子!”
紧接着,一盆脏水“哗啦”一声泼了出来,擦着陆铮的大衣下摆,溅了一地泥点子。
一个五大三粗的胖女人端着搪瓷盆,骂骂咧咧跨出门槛。
她满脸横肉,烫着时下流行的爆炸卷,活像只成精的狮子狗。
这一出门,正好撞上门口站着的两尊“门神”。
胖女人愣了一下,绿豆眼在陆铮和姜晓荷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
这一看,她眼里的嫉妒就藏不住了。
男的虽然瘸零,但这身段派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女的更别提了,皮肤白得如刚剥壳鸡蛋,身上羽绒服鼓鼓囊囊一看就是高档货,怕是得顶普通工人两年工资。
“找谁啊?”胖女人把搪瓷盆往腰间一卡,下巴抬得老高,一副这是她地盘的架势。
“这是大杂院,没亲戚别乱进,丢了东西我们可不负责!”
陆铮没话,只是目光冷冽地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宛若数九寒冬里的冰棱,直直扎进人肉里。
胖女人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心里有些发毛,但嘴上却不饶人:“嘿!看什么看?哑巴啦?问你话呢!”
“这房子,谁让你住的?”
陆铮终于开口,语调不高却透着股金石之音,沉甸甸压下来。
胖女人一听这话,炸了毛:
“什么叫谁让我住的?这是街道分给我的!我是光荣的工人阶级!”
“我想住哪住哪!怎么着?你是哪冒出来的资本家走狗,还想来要账不成?”
这时候正是最敏感当口,一顶“资本家走狗”大帽子扣下来,周围街坊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探头探脑围了过来。
“就是!这年头还有人敢来要房子?”
“这院子早充公了吧?听以前是那个什么陆家的……”
“嘘!别提那个字!晦气!”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胖女人更来劲了。
她双手叉腰,大屁股往门口一堵,唾沫横飞:
“我告诉你们,赶紧滚!别以为穿得人模狗样的我就怕你们!老娘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想欺负我?没门!”
着,她竟然伸出一只肥腻腻的手,要去推搡姜晓荷:
“起开起开!别挡我家门口!这哪来的骚狐狸精,穿得这么红,也不怕招苍蝇……”
那只脏手眼看就要碰到姜晓荷崭新的羽绒服。
“啪!”
一声脆响。
姜晓荷没动。
动的是陆铮。
他不知何时抬手,没见怎么用力,随手一挥如同赶苍蝇般,直接把胖女人咸猪手打开了。
“啊!”
胖女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背往后退了好几步,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她低头一看,手背上一片红肿,火辣辣的疼。
“打人啦!资本家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啦!”
胖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撒泼打滚,那嗓门大得能把房顶给掀了。
这一下,整个胡同都热闹了。
老少爷们儿全都围了上来,指指点点,大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有几个仇富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陆铮眉头皱起。他不怕动手,真要动手这一院子人都不够他一只手捏的。
但他不愿意让姜晓荷看见这种市井泼妇的丑态,更不愿意在这是非之地多做纠缠。
他刚要上前一步,直接用武力清场。
一只软乎乎手却拽住了他的袖口。
“铮哥,别脏了手。”
姜晓荷冲他眨眨眼,杏眼里闪过一缕狡黠的光。
她松开陆铮往前走两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撒泼的胖女人。
她也不恼,反而笑眯眯的,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这位大婶,您刚才,这房子是街道分给您的?”
姜晓荷声音清脆字正腔圆,透着股大城市来的自信。
胖女人嚎了一半,停下来瞪她:“废话!不是分的难道还是抢的?”
“那您有红头文件吗?有房管局的批条吗?有落户证明吗?”
姜晓荷一连三问,语速极快,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