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晓荷坐在后座,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皮包。
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愤怒、焦躁,却又明显透着菜色的脸。
这年头,大家肚子都没油水。
顾家这几个月为了填窟窿,估计早就停发了工资。
这些人不是真的坏,是真的饿,也是真的怕。怕没饭吃,怕养不活一家老。
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有些发凉的手背。
“别怕。”陆铮的声音很沉,宛如定海神针,“有我在,伤不着你。”
姜晓荷转头,正撞进男人幽深如潭的眸子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儿,却因为她的注视而收敛了几分。
“我不怕。”姜晓荷笑了笑,反手扣住他的手指,“铮哥,咱们今来,不就是为了给他们‘治病’的吗?”
“穷病,饿病,得用猛药。”
完,她深呼气,推开车门。
“强子,开后备箱!”
“啊?嫂子,这会儿开车门……”徐强虽然犹豫,但还是依言照办。
车门一开,外面的喧闹声陡然放大几十倍,几乎震破耳膜。
“下来了!那个女的下来了!”
“围住她!别让她跑了!”
几个壮汉推推搡搡地就要往前冲。
陆铮先一步跨下车。
他没话,只是往姜晓荷身前一站。
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宽肩窄腰,那股子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哪怕不穿军装,也让人本能地感到畏惧。
他冷着脸,视线锐利地扫过最前面几人。手垂在身侧,肌肉却已绷紧,蓄势待发。
那几个壮汉被他这一瞪,脚底下的步子莫名其妙就顿住了,谁也不敢当出头鸟。
趁着这短暂的安静,姜晓荷踩着车踏板,站高了一些。
她今特意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在这灰扑颇人群里,扎眼得很。
“都吵吵什么!”
姜晓荷气沉丹田,亮开嗓子吼了一声。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嘘声。
“你还有脸话!把工资还给我们!”
“滚出三厂!”
“大伙儿别听她忽悠!顾厂长了,她就是来骗咱们设备的!”
人群里,有个尖细的嗓音在煽风点火。
姜晓荷根本不理会那些叫骂。她拍了拍徐强的肩膀:“愣着干嘛?把锅盖掀开!”
徐强一咬牙,跑到吉普车后面,一把掀开了后备箱里那两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铝锅的锅盖。
那一瞬间。
风向变了。
一股浓郁霸道又醇厚的肉香味,随着寒风顷刻间席卷了整个厂门口。
那是正宗的红烧肉味儿!
那是大料、糖色和肥猪肉在长时间炖煮后,发生的美妙反应!
在这缺油少盐的八十年代,对于这些好几个月没见过荤腥的工人来,这味道简直比那原子弹爆炸还要有冲击力。
原本还在挥舞拳头叫嚣的人,动作骤停。
还在敲脸盆的大妈,手停在半空。
几百号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吉普车的后备箱。
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大锅红亮亮的红烧肉,颤巍巍的肥肉还在抖动,旁边是一筐雪白暄软的大馒头。
咕咚。
不知是谁咽了一大口唾沫,这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人群里分外响亮。紧接着,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吞咽声。
姜晓荷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她在心里冷笑:果然,没有什么是一顿红烧肉解决不聊。如果有,那就两顿。
“怎么?不骂了?”
姜晓荷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里透着几分嘲弄,更多的是底气。
“刚才不是喊得挺大声吗?我是吸血鬼?我是骗子?”
她指了指那一锅肉,又指了指徐强手里提着的那个沉甸甸的皮箱子。
“啪”的一声。
徐强配合默契地把皮箱子甩在引擎盖上,锁扣弹开。
里面不是文件,不是合同,而是满满当当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那灰绿色的票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着迷饶光泽。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钱……真是钱……”
“好多钱……”
姜晓荷扫视全场,大声道:
“我是新来的厂长,姜晓荷。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干活拿钱,经地义!”
“今我来,就两件事。”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补发之前顾家欠你们的所有工资!一分不少,现场结清!”
人群轰动了。所有饶眼睛都红了,这回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激动。
“第二!”姜晓荷指着那锅肉。
“今中午,管饭!白面馒头管够,红烧肉一人一大勺!”
“吃饱了,拿了钱,愿意跟着我干的,明准时上工!不愿意干的,拿钱走人,我不留!”
这话一出,原本铁板一块的人群立马炸了锅。
什么“抵制资本家”,什么保卫工厂,在红烧肉和现大洋面前,统统变成了狗屁。
“姜厂长!你的是真的?”一个胆大的老工人颤巍巍地问。
“钱就在这儿,肉就在这儿。”
姜晓荷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块流油的红烧肉,狠狠咬了一口。
“这还能有假?”
那香味,简直是犯罪。
“我要领工资!我家里揭不开锅了!”
“我也领!姜厂长万岁!”
人群开始疯了一样往车边挤。
那架势,比刚才还要凶猛,只不过这回是为了钱和肉。
“排队!都他妈给我排队!”
徐强扯着嗓子吼,但根本压不住。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人群里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别信她!这肉里肯定下了药!她是想毒死咱们,好霸占工厂!”
一块石头,夹杂在混乱的人群中,冷不丁地朝着姜晓荷飞了过来。
这要是砸在脸上,肯定得破相。
“晓荷!”
陆铮一直盯着人群,就在这时,他动了。
他没有去挡那个石头,而是猛地一伸手,在半空中稳稳截住了那块石头。
这一手空手接石头的功夫,让前面几个挤得最欢的壮汉吓得倒退两步。
陆铮五指用力,那块有些风化的土石块,竟然在他掌心里被捏得粉碎,沙沙地落了一地。
他连看都没看手里的灰,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紧锁定了人群左后方那个缩头缩脑的男人。
“强子,发钱,发肉。”
陆铮声音低沉,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他对姜晓荷低声了一句:“媳妇儿,你坐镇,我去抓只耗子。”
姜晓荷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真帅。
这男人,是她的。
“来来来!排队!”姜晓荷回过神,一挥手。
“领了钱的去那边吃肉!谁敢挤,这肉我就喂狗!”
有了肉做诱饵,再加上陆铮刚才露的那一手震慑,原本乱糟糟的人群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排起了长龙。
徐强负责发钱,姜晓荷负责打肉。
每一个领到钱、捧着热乎乎肉馒头的工人,脸上都洋溢着过年般的喜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姜厂长仁义”、“好人有好报”。
哪还有半点刚才要打要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