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京城,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夹杂着胡同口早点摊子上炸焦圈的油香。
蓝得不像话,可对于顾家老宅来,今儿个的,是灰的。
那两扇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朱漆大门这会儿紧闭着。
门口那俩石狮子被昨晚的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瞪着大眼,透着不出的凄凉。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这个寒凉的早晨卷着地上的积水,“吱嘎”一声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顾家大门口。
车门推开,一只黑色的军靴踩进水坑里,溅起一片泥点子。
陆铮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他今没穿军装,换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那种生人勿进的煞气,比昨晚的雷暴还要瘆人。
姜晓荷搭着他的手下了车。
她今儿个特意打扮了一番。
里面是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插着根玉簪子。
这一身贵气逼人,不为讨债,倒为赴宴。
“这宅子,看着是真气派。”姜晓荷抬头,看着那块写着“顾宅”的金字牌匾,唇边含笑,眼底却是冷的。
“可惜了,里头的人,配不上这宅子。”
陆铮站在她身侧,大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替她挡住了一阵穿堂风:“进去吧。早点办完,早点回家喝汤。”
那是把踩死顾家这事儿,看得比喝汤还轻巧。
姜晓荷点点头,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上台阶。
“砰!砰!砰!”
徐强没跟来,敲门的是陆铮。他没用手,直接抬腿就是一脚。
那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惨叫,门栓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大门洞开。
原本应该有人看守的前院这会儿空荡荡的。地上的落叶也没人扫,昨晚被风吹断的树枝横七竖柏躺着,显出一派败落之相。
穿过垂花门,正厅里隐隐传来争吵声和摔东西的声音。
“爷爷!银行那边来电话了,要是今下午再不还贷,就要起诉咱们诈骗!”顾明轩的声音尖锐又嘶哑,难听至极。
“慌什么!咳咳咳……”顾长海剧烈的咳嗽声传来,“我已经给老赵打羚话,他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情分?这年头哪还有情分!这雨一下,货全完了!那些之前巴结咱们的人,现在一个个躲得比鬼都快!”
“那就去求陆家!去求那个姜晓荷!只要她肯松口,肯延期发货,咱们就还有救!”
“求她?爷爷,咱们把事儿做绝了,她能放过咱们?”
正厅的门帘被人挑开。
一道清亮的女声夹着凉风,慢悠悠地送了进来。
“顾少爷是个明白人。既然晓得我不会放过你们,那还躲在屋里做什么美梦呢?”
屋内鸦雀无声。
顾明轩倏然回头,看见逆光站在门口的姜晓荷和陆铮,眼珠子骤然红了,跟看见了杀父仇人似的。他头发乱糟糟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位,满身的酒气和酸臭味。
“姜晓荷!你还敢来!”顾明轩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过来。
“啪!”
茶杯还在半空中就被一只大手稳稳接住。陆铮连眼皮都没抬,手指稍稍发力,“咔嚓”一声,那精致的青花瓷杯在他手里化作了一堆碎片和粉末,簌簌落下。
顾明轩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直转筋。
“顾少爷,这待客之道,可不怎么讲究。”姜晓荷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径直走到主位旁的太师椅上坐下。
陆铮浑身煞气,站在她身后,眼神凌厉,刮得顾家爷孙俩脸皮生疼。
顾长海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滥,他紧紧抓着拐杖,强撑着站起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姜……姜经理,陆团长。这么早登门,有何贵干啊?”
“也没什么大事。”姜晓荷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慢条斯理地放在桌上。
“就是听昨晚台风大,顾家的货船沉了,我想着作为合作伙伴,怎么也得来慰问慰问。”
“慰问?”顾明轩咬牙切齿,“我看你是来看笑话的!”
“看笑话?”姜晓荷轻笑一声,手指在文件上点零,“不,我是来收漳。”
她翻开文件,露出最后一页鲜红的印章。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今日是交货截止日期。我晓得顾少爷的货都在海里喂了鱼,但这违约金……可是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两千四百万。”姜晓荷报出一个数字,语气轻松随意,“顾老,您看是走公账,还是拿这宅子抵?”
“你——欺人太甚!”顾长海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
“这台风是灾!这是不可抗力!合同上……”
“合同上写了,除非战争,否则一切延期都视为违约。”
姜晓荷打断他,眼神一冷,“顾老,玩文字游戏,您孙子当时可是看都没看就签了字的。”
顾长海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急忙转头看向顾明轩。
顾明轩缩着脖子,根本不敢看爷爷的眼睛。当时他被贪欲冲昏了头脑,只想着赶紧签下来赚钱,哪还管什么条款细则?
“陆家媳妇。”顾长海喘匀了气,试图打感情牌,“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咱们两家有些误会,但毕竟都在这四九城里混。你把事儿做绝了,就不怕……”
“怕什么?”陆铮突然开口。
他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压迫感,让屋内多了几分寒意。
“怕你们顾家报复?还是怕那个缩头乌龟‘老鬼’?”
听到“老鬼”两个字,顾长海面色大变,惨白如纸。
“你……你晓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姜晓荷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顾长海。
“顾长海,当年你为了独吞陆家的资产,联合特务陷害陆铮的父亲,这笔账,咱们今是不是也该算算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钱,顾家没了可以再挣。但这通敌卖国的罪名要是坐实了,那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祸!
顾长海身子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苍老了十岁。
他哆嗦着嘴唇,看着眼前这一对年轻夫妻,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纠纷,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
“我……我给钱。”顾长海声音嘶哑,字字艰难,“我给钱……宅子、厂子、都给你们……求你们,放过明轩。”
“爷爷!凭什么给他们!那是咱们的家业!”顾明轩还在叫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