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姜记辣酱拌面摊位就不见了。
三张桌子、几条长凳、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全都撤得干干净净。
地面被扫得连根菜叶都没留下,只有青石板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辣椒油的红色印子。
那些每早上六点就来排队的老顾客,端着碗,拎着饭盒,站在空荡荡的地方,一脸失望。
“这咋没就没了?”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师傅嘟囔着,“昨儿个还好今来吃呢。”
“听是被取缔了。”旁边有人声。
“唉,可惜了。”
人群慢慢散了。
而胡同对面,赵家菜馆的门口,却站着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
赵四。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呢子中山装,脖子上的围巾打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肉挤出一道道褶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他双手叉腰,站在菜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那片空地,满眼都是得意。
“哼,还以为多大能耐呢!”
赵四冲着身后几个伙计大声,“不就是会炒几个辣椒吗?还真以为能在咱们赵家眼皮子底下撒野?”
他扭头,朝店里喊:“刘!去供销社买两瓶二锅头!今儿个爷高兴,请大伙儿喝一杯!”
不一会儿,菜馆里就传出觥筹交错的声音。
赵四喝得脸通红,搂着一个伙计的肩膀,舌头都大了。
“我跟你们……嗝……陆家那些人,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当年多威风?现在呢?还不是灰溜溜地滚回来,连个摊子都摆不住!”
“哈哈哈哈——”
笑声从二楼的窗户里飘出来,传到对面的胡同里。
可姜晓荷没工夫理他。
她正坐在街道办王主任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张折叠了好几道的大白纸。
办公室不大,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宣传画,角落里的暖水瓶“滋滋”地响。
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摞着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的茶叶都泡开了,水面上漂着几片碎叶子。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眼里有些意外。
“晓荷,你你要……建什么?”
姜晓荷站起来,把手里的纸摊开,铺在王主任面前。
那是一张手绘的规划图。
线条画得很细,每一栋房子、每一个摊位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王主任,您看。”
姜晓荷指着图纸,声音清晰。
“咱们前门大街,是京城的门面。外地人来了,头一个就看这儿。”
“可您再看看现在这条街,像话吗?”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
“有的摊位占道,有的门脸破败,卫生也参差不齐。”
“我琢磨着,不如趁这次整改,把这条街打造成文明经营示范街。”
王主任皱了皱眉。
“示范街?”
“对。”
姜晓荷点头,语气认真。
“统一规划,统一标准。该取缔的取缔,该提升的提升。”
“让咱们这条街,成为京城的一张名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王主任拿起茶缸,喝了一口,眼睛盯着那张图纸。
“你这想法……倒是挺大胆。”
姜晓荷趁热打铁。
“王主任,您看这儿。”
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中央。
那是一栋二层楼。
赵家菜馆。
“这栋楼,是整条街的核心位置。”
“可您看它现在,门脸破败,生意冷清,就像一颗烂牙,堵在这条街的正中间。”
“要是这栋楼不整改,别的地方再怎么弄,也白搭。”
王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话。
姜晓荷知道,他在权衡。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头,看着王主任的眼睛。
“王主任,我想租下这栋楼。”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王主任手里的茶缸,停在半空郑
他愣了足足三秒钟,才回过神来。
“你什么?”
“我,我想租下这栋楼。”
姜晓荷的声音很稳。
“既然赵家经营不善,浪费国家资源,那我,姜晓荷,代表,正式向国营资产管理局申请,租下这栋楼。”
“哐当——”
王主任手里的茶缸掉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满是震惊。
“晓荷!你……你知道自己在什么吗?”
姜晓荷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
王主任急得直搓手,“那可是赵家的地盘!你这么干,等于直接向赵家宣战!”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姜晓荷没话。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沓纸,轻轻放在桌上。
“王主任,您先别急,听我完。”
她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撑在桌上。
“第一,赵家菜馆经营不善,这是事实。”
“您去查账就知道,这两年他们交的税,连零头都不够。”
“国有资产闲置浪费,这是国家的损失。”
王主任张了张嘴,却没反驳。
因为姜晓荷的,是实话。
“第二,我有能力盘活这栋楼。”
姜晓荷拿起那沓纸里的一张,递给王主任。
“这是我做的预算。如果我租下这栋楼,第一年的租金,我可以出到一千五百块。”
“一千五?!”
王主任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数字,是赵家菜馆一年租金的三倍。
“而且,我承诺,第一年营业额至少达到两万块,上交税收不低于两千。”
姜晓荷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王主任心里。
“王主任,您算算,这对国家,是不是好事?”
王主任沉默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张预算表,一行一行地看。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半晌,王主任抬起头。
“就算你得都对,可赵家……”
他叹了口气,“他们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需要您的支持。”
姜晓荷看着他,眼神坚定。
“我知道这件事很难,但王主任,您心里也清楚,这条街需要改变。”
“如果我们不做,难道要一直看着赵家把这么好的位置,糟蹋下去吗?”
王主任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缸,又放下。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
陆铮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王主任。”
陆铮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冷意。
“这是我们准备的材料,您看看。”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
王主任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份联名信。
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摁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这是……”
“前门大街的街坊邻居,一共五十三户。”
陆铮淡淡地,“他们联名请愿,希望街道办能支持有能力的,接手赵家菜馆,改善大街面貌。”
王主任的手,微微颤抖。
他翻开那一页页联名信,看着那些名字。
有卖材大娘,有拉板车的师傅,有住在胡同深处的老人。
每一个名字,都是实实在在的百姓。
王主任的喉结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着姜晓荷,又看看陆铮。
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
“晓荷,你这魄力,我服了!”
他站起来,把那份联名信收好。
“这事儿,我以街道办的名义,给你递上去!”
姜晓荷的眼睛亮了。
“谢谢王主任!”
“别谢我。”
王主任摆摆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校赵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姜晓荷点头。
她和陆铮走出街道办的时候,已经快黑了。
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话。
回到四合院,忠叔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看到两人,立刻迎上来。
“三少爷,晓荷,怎么样?”
陆铮没话。
他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拐杖靠在桌腿上。
忠叔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一沉。
“三少爷……这楼,咱们真要租?”
陆铮抬起头,看着夜空。
“当年那栋楼,是被赵家强占去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他们占的,只是经营权。”
“产权……”
他停顿了一下。
“产权还在国家手里。当年情况复杂,赵家还没那个本事,能彻底吞下去。”
忠叔愣住了。
“您是……”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陆铮的目光,穿过黑暗,望向胡同深处。
那里,赵家菜馆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