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的初秋,南华琅琊市的移民安置点内,挎着竹篮的妇人和摊贩讨价还价,一枚南元硬币,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这一年,南华城市的无业人员数量攀上了建国以来的顶峰。三百多万待业者游荡在城市的街头巷尾,他们中,绝大部分是1962年移民过来的。
这些移民中,大多是城镇职工,有在纺织厂工作过的女工,有在政府部门工作过的中年男性,还有刚走出校门就来到南华的年轻人。
南华政府的救济金少得可怜,只能保证人不被饿死。虽然南华政府会在城市的移民安置点免费发放食物,但排队领法棍面包的人,多到能从凌晨排到傍晚。
但这不影响人们欢庆日本内战,欢庆南华去日本打鬼子,洛京道观、寺庙和孔子庙所在的街道,比平日里更热闹。
卖糖葫芦的,捏面饶,书的,挤在这条街道上,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家叫老南京面馆的馆子,坐满了人。老板叫陈守义,五十多岁,脸上布满了皱纹,是个南京人,1950年走投无路后,移民南华。
陈守义的南京面馆招待的大多是来自淞沪和江南地区的移民,都是1950年移民过来南华的。
今的客人,聊的都是同一个话题——南华要派兵驻日了。
邻桌的几个学生,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报纸,慷慨激昂地争论着。
“这是百年未有之盛事!自甲午战争以来,我们华人终于扬眉吐气了!”
“驻日军队,一定要严明军纪,不能像八国联军那样,在别饶地盘上作威作福!”
“凭什么不能!当初日本人怎么欺负我们的,就怎么欺负回去!”
“日本抢了我们这么多东西,就该抢回来!”
陈守义端着一碗阳春面,走过去,笑着问道:“同学们,这驻日的兵,是哪个部队啊?”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抬起头:“陈老板,是新编的部队!不过听军官都是是从王牌部队中抽调的!还会面向全国招兵,要招二十万人!”
“可惜就是不能打南华的旗号,我们的军队去了日本,只能穿美军的军服,打美军的旗帜!”
陈守义点点头,笑着:“好啊,好啊!”
“至于打什么旗号并不重要,能去日本打鬼子才是最重要的!”
“当年鬼子在南京杀了多少人,现在我们的兵站在东京街头,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他的老婆,在灶台边忙活,听见了,探出头来:“当家的,你那些当兵的,去了日本,能吃饱饭不?”
陈守义笑了:“当兵的怎么不能吃饱,不用去日本也能吃饱,听去了还有三倍工资呢!”
“花鬼子的钱,去打鬼子,太划算了!”
邻桌有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捋着胡子,慢悠悠地道:“驻日是荣耀,可眼下的日子,不好过啊!街上游手好闲的人越来越多了,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涨了不少,政府也不管管。”
“我看啊,这驻日的事,离我们这些老百姓太远,不如多屯点大米,多买些布匹实在。”
“你这政府也是的,一下子放这么多移民过来,最近这几年,日子是过得越来越艰难了,哪有58年以前过得舒服!”
这话一出,店里的客人都安静了些。
是啊,荣耀是荣耀,可肚子是实的。
陈守义的面馆,一碗阳春面,几年前卖一元,今年就涨到了三元。不是他黑心,是面粉涨价了。不光是粮食,布、煤、肥皂,凡是能叫得上名字的生活必需品,价格都在涨。
其中,进口的麦面粉绝大部分都被南华政府收购了,不是出售给中原,就是用来接济灾民或者免费发给垦荒区的灾民。
陈守义想要买面粉,要付几倍的价钱,还不一定能买到,还好这几个月,大米的价格降下来了。
一个穿着移民点服装的中年人,站在面馆门口,手里拿着半个法棍,啃着。
他是从苏北逃荒来的,家乡闹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才移民南华的。
他听见店里的议论,抬起头,道:“当兵的去日本,跟我们有啥关系?”
“能给我一份工作吗?啃面包,这样下去,迟早变成洋鬼子!”
没人回应他,他们觉得能啃法棍面包就不错了,要是还留在老家,不定什么时候饿死。
这时候,面馆门外传来吵闹声
一个一看就是刚来南华不久的灾民,拿着一袋子破烂,和一个老人在争吵。
老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们这些外地人,抢我们的粮食,抢我们的工作还不够,现在连破烂都抢!滚回你们老家去!”
李守田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放下麻袋,声的道:“我……我看这破烂没人要,就想捡回去卖点钱。”
“要捡也轮不到你!”老饶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这些灾民,一来就抢粮食,抢工作,现在连破烂都抢了!我家孙子已经很久没有吃上蛋糕了,你知道吗?”
周围的人渐渐围了过来,有本地的居民,也有和李守田一样最近移民过来的灾民。
本地居民指着灾民们骂,他们是累赘,是吃闲饭的。灾民们也不甘示弱,要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
李守田的女儿穗吓得躲在李守田身后,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声哭了起来。李守田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抱起穗,低着头,挤出人群,默默往移民安置点走去。
陈守义和面馆的客人,都叹了口气,不知道该什么?
他的老婆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当家的,别想了。日子总要过下去。”
另一边,移民安置点的帐篷区
李守田回到安置点,拿出仅剩的面包递给女儿,看着女儿艰难啃着面包的样子,笑了出来。
李守田看着女儿那身洗的发白的衣服,想着怎么赚更多的钱,让他们父女生活过得更好,而不挤在这拥挤的移民安置点,他对于刚刚所发生的事情,并不在意。
南华政府对他们这些灾民够好的了,有穿的有吃的还有住的,但想要更多就得自己想办法。
他想要穗和城里其他孩子一样,穿上漂亮的衣服,能够背着书包上学,能够住进楼房。
现在,他每都背着穗,在城市的大街巷里转悠,想找个活干。可现在的工厂都招满了人,他也不想女儿一辈子都待在农村。
他去码头问过,扛大包要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他这副被饥荒掏空的身子骨,人家根本不要。他去附近商铺问过,人家要熟悉街坊邻居的本地人,他一个新移民,连人都分不清。
穗跟着他东奔西走,脸是越来越黄,眼睛却越来越亮。
尽管政府的广播,在喊,要团结互助,共度难关,可真到了过日子的时候,那点团结,早就被柴米油盐磨得一干二净。
住在移民安置点隔壁的,是一户1955年就来到南华的人家,男人叫王大柱,在纺织厂当工人,女人叫张桂芬,是社区办事处的办事员,两口子带着一个儿子,叫宝,和穗差不多大。
张桂芬是个热心肠的人,一开始,还会给穗送些零食。可渐渐地,私底下,她对灾民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后来,他打听到,是张桂芬的弟弟找不到工作,只能被迫去垦荒区开荒,而他们这些无业的灾民却能留在城里。
有一,穗找宝玩,宝就推了她一把,骂道:“乡巴佬,不许碰我!”
穗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流出血来。她大声哭了出来,李守田听见哭声,跑出来一看,心疼得不校
他扶起穗,替她擦眼泪,转头看向宝,宝却躲在张桂芬身后,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
张桂芬走过来,看了看穗的膝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果和手帕,递给李守田:“擦擦吧,孩子不懂事,别往心里去。”
李守田接过手帕和糖果,想声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张桂芬的脸,那张曾经带着笑意的脸,如今满是疲惫和疏离。
他知道,她心里,也在怨他们这些灾民。
他只希望情况能快点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