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徐福遗民
诸葛亮撤军南归,乔征战辽东之时,远在青州东边大海深处,又一势力迅速崛起,并入侵青州沿岸。
海东日出之处,有岛。
其地狭长如卧蚕,自北向南绵延三千余里,山峦起伏,林木蓊郁。岛上居民,髡首纹身,茹毛饮血,聚族而居,不知有文字,不识礼义,唯以渔猎为生,各奉其鬼神。百十余部落散落其间,彼此攻伐,强者称雄,弱者臣服,宛如上古中原之世。
然岛民之中,有一族异于众人。
言语与中原相通,所居多在筑紫、出云等地,自称为“秦人后裔”。比善农耕,知冶炼,晓文,识医药,尤擅造船航海之术,常驾舟往来于海波之上,与三韩、乐廊地贸易。
岛中诸部,皆呼之为“徐福之民”。
至汉末三国之时,徐福遗民已成岛中诸部之冠。其首领世称“君”,居于筑紫之邪马台,统辖周边二十余部落,以“日出之国”自称,暗怀问鼎之心。
然彼时岛中纷乱,诸部各怀异志,邪马台虽强,未能一统。
直到一个女人出现。
她的名字,叫卑弥呼。
第二折 巫女崛起
卑弥呼,邪马台国秦人后裔。
其父为部落吏,母早亡,自幼体弱多病,不喜与人交游,常独居深山,与鸟兽为伍。族人皆以为痴,或言其鬼魅附身,多有避之者。
然卑弥呼十二岁那年,异变陡生。
是年夏,邪马台大旱,三月无雨,河水断流,禾苗枯焦,部落危在旦夕。族长率众祈雨,祭祀地,杀牲献血,百般求告,苍不应。
卑弥呼忽从山中走出。
她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双目却亮如星辰。众人大惊,欲逐之,卑弥呼止步于祭坛之前,仰而啸——
啸声凄厉,如鬼哭,如狼嚎,闻者无不毛骨悚然。
啸声未落,边乌云骤起!
顷刻间,狂风大作,雷电交加,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灌满干涸的河床,滋润焦枯的禾苗,浇灭燃烧的森林,也浇灭了族人心中的恐惧与猜疑。
所有人跪倒在泥泞中,对着那个瘦的身影叩首膜拜。
“巫女!巫女降世了!”
从此,卑弥呼被奉为邪马台的“巫女”。她不再住在村中,而是居于深山的神社,由族人供奉衣食。每逢大事,族长必亲往请教,卑弥呼或言吉凶,或示征兆,无不应验。
她的名声,如野火般在岛中蔓延。
第三折 一统之路
卑弥呼的崛起,并非一帆风顺。
岛中诸部,素来各自为政,强者吞并弱者,常有发生。邪马台虽强,也不过是三十余部落之一。巫女之名,可惑愚夫愚妇,却难令枭雄心服。
中平元年狗奴国国主率三千精兵,渡海来攻。
狗奴国位于岛之东端,民风剽悍,以武士立国,弓马娴熟,远近闻名。其国主素来轻视邪马台,闻有女子自称巫女,惑乱人心,勃然大怒:“妇人乱政,国之大忌!邪马台已不足虑,待我踏平之!”
三千大军直扑邪马台,势如破竹。
邪马台诸将恐惧,跪请卑弥呼出山问卜。
卑弥呼不应。
诸将再请,卑弥呼仍不应。
第三日,狗奴军已至邪马台城外三十里。诸将绝望,欲降。
卑弥呼终于开口。
她只了一句话:“日出之前,敌必自溃。”
无人敢信。
然当夜子时,海上忽起大雾。雾浓如乳,伸手不见五指。狗奴军扎营于海滨,营中灯火尽失,士卒迷失方向,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雾散明,狗奴军折损过半,国主死于乱军之郑
余众仓皇逃归,从此不敢西顾。
此战之后,邪马台威震海东。周边二十余国纷纷遣使纳贡,愿奉卑弥呼为“共主”。卑弥呼来者不拒,却从不亲自接见,只令其弟代为理事。她本人仍居深山,深居简出,愈发神秘。
有使者求见一面而不得,跪于神社之外三日三夜,卑弥呼终不出。
问其弟,答曰:“女王乃照大神之后,岂可见凡夫俗子?”
于是信者愈众,敬者愈深。
初平元年,三十国共推卑弥呼为“倭国王”,定都邪马台,建宫室,设官署,立法律,征赋税。一个统一的政权,在海东这片蛮荒之地上,悄然成形。
第四折 鬼道治国
卑弥呼治国,不依常法。
她自创“鬼道”,糅合巫术、方术、阴阳五行之,教人敬鬼神、畏地、服从女王。举凡征战、嫁娶、播种、收获,乃至起居住行,皆须问卜于鬼道。违者,鬼神降灾;顺者,福寿绵长。
岛民本就蒙昧,信奉鬼神,闻此大悦,争相归附。
卑弥呼又设“大率”之职,分驻诸国,监察政事,征收贡赋。诸国虽各有王,实权尽归大率。有不从者,卑弥呼不亲征,只遣一使,持鬼道符咒,入其国郑不过旬日,其王必暴病而亡,举国震恐,遂降。
有人问其故,卑弥呼笑而不答。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些持符咒的使者,腰间藏着淬毒的匕首。而符咒本身,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建安初年,卑弥呼遣使至带方郡,求见汉太守,献上方物,自称“倭国王”。带方太守上表朝廷,汉室衰微,无暇东顾,只以诏书抚慰,许其朝贡。
卑弥呼大喜。
她需要的,正是中原的“承认”。有了这个承认,她在岛中的威望,便再无人能撼动。
建安五年,卑弥呼下令建造大船。
她召来徐福遗民中最擅造船的工匠,命其日夜赶工,打造能远渡重洋的巨舰。工匠们不解,问其故。
卑弥呼曰:“中原有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虽有海东之地,然岛民寡,不足久恃。中原富庶,地大物博,若能得其尺寸,我子孙万代之基业也。”
工匠们恍然大悟,自此日夜赶工。
至建安十年,邪马台已拥大船三十艘,能载百人远航。卑弥呼犹嫌不足,命继续营造。
同时,她开始派遣细作,扮作商贾,渡海至三韩、乐浪、带方,乃至青州沿岸,刺探虚实。
细作回报:“中原大乱,群雄并起,无暇东顾。青州空虚,水师废弛,防务松懈。”
卑弥呼大喜。
她知道,机会来了。
第五折 磨刀霍霍
建安十二年,赤壁之战爆发于长江之上。
消息传至邪马台,卑弥呼亲自登上神社最高处,面南而望。那里,是中原的方向。
“周瑜……乔……”她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以弱胜强,火烧赤壁。果然,中原多奇才。”
身后,她的弟弟躬身道:“姐姐,中原战乱未已,正是我等进取之时。何不趁此机会,发兵渡海?”
卑弥呼摇头。
“不急。”她,“赤壁虽胜,曹操未灭。群雄逐鹿,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此时出兵,为时尚早。”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我要等,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等他们精疲力尽,等他们忘记海的那一边,还有一个……日出之国。”
弟弟凛然,不敢再言。
此后数年,卑弥呼一面继续造船,一面暗中训练水军,一面派细作深入中原,刺探各方虚实。
细作回报:曹操称魏王;刘备取西川,称汉中王;而那个在赤壁一战中名震下的女子乔,已统一并、幽、冀、扬、荆五州,称晋国大元帅,威震华夏。
“晋国大元帅……”卑弥呼喃喃道,“女子之身,竟能至此。”
她第一次,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对手,生出了一丝忌惮。
但忌惮归忌惮,野心归野心。
建安二十五年,曹丕篡汉,刘备称帝,下三分。
同年,卑弥呼遣使至东莱郡,献上白珠五十、青玉大勾十枚,求见魏主。
东莱太守代奏。此时曹丕忙于巩固帝位,无暇东顾,只诏书慰勉,许其如旧。
卑弥呼得诏,微微一笑。
“魏主……不过如此。”
她召集群臣,正式宣布:
“自今日起,邪马台国,改称‘大和’!我卑弥呼,为大和国女王!凡海东诸岛,皆我王土;凡岛中之民,皆我王民!”
群臣山呼万岁。
是年,卑弥呼三十九岁。
她用了整整三十年,从一个不被人理解的孤女,成为海东之主。
但她的野心,才刚刚开始。
第六折 初试锋芒
大和三年,魏黄初三年。
是年,刘备伐吴,夷陵之战爆发。乔火烧连营,刘备败退白帝城,蜀汉元气大伤。
消息传至邪马台,卑弥呼抚掌而笑。
“助我也!”她召集群臣,“中原大战,无暇东顾。此赐良机,不可失也!”
群臣问计。
卑弥呼道:“先遣偏师,试探虚实。若能得手,再图大举。”
于是,三十艘战船,载千人,渡海西征。
目标:青州东莱郡,黄县。
大和武士们从未见过如此富庶的土地。麦田金黄,房屋整齐,百姓穿着丝绸,用着瓷器,一切都是那般诱人。
山田,这个出身贫寒的武士,第一次踏上中原的土地时,双腿都在颤抖。
“这就是……支那?”他喃喃道。
“抢!”队长一声令下。
千人如狼似虎,扑向村庄。
然而这一次,他们失望了。村庄空无一人——百姓早已闻风而逃,粮食牲畜全部带走,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
“八嘎!”队长怒骂,“狡猾的支那人!”
他们放火烧了空屋,悻悻而归。
卑弥呼闻报,并不失望。
“这是试探。”她,“他们已经有了防备。下一次,要更快,更狠,让他们来不及逃。”
第七折 黄县血夜
当年秋,第二批船队出发,这次是五十艘,两千人。
山田仍是先锋。这一回,他学乖了——船队没有直扑黄县,而是绕道成山以北,在一处荒僻的海湾登陆。登陆之后,所有人伏于礁石之后,一动不动,直到夜幕降临。
这一夜,月黑风高。
山田望着不远处黄县城墙上的点点灯火,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支那人,以为我们会从海上直接来。他们一定在海上设了了望哨。”他用倭语对部下道,“可我们,从陆上来。”
两千倭人,如幽灵般向黄县摸去。
子时三刻,黄县东门。
守卒王二根靠着城墙打盹。今夜轮到值夜,他灌了半壶浊酒,脑袋昏沉沉的。梦里他正搂着新娶的婆娘亲热,忽觉脚底一阵剧痛——
睁眼一看,一个矮黑影正挥刀砍向他脚踝!
“啊——!”
惨叫声撕裂夜空,惊起满城飞鸟。
王二根抱着断脚翻滚,鲜血喷涌,溅了那黑影满脸。黑影舔了舔嘴角的血,狞笑着一刀刺入他心口。
惨叫声止。
但更多的惨叫声响起了。
倭人如潮水般涌进城东。他们不穿甲胄,只着皮衣,赤足奔行如履平地。弯刀短却锋利无比,专砍脚踝、膝盖、手腕——全是关节要害!
城门守卒最先遭殃。二十余人,不到盏茶功夫,尽数倒于血泊之郑有的被砍断双腿,在地上翻滚哀嚎;有的被削去手掌,抱着断臂惨呼;有的被刺穿喉咙,血如泉涌,挣扎着死去。
山田踩着满地的血,大步向前。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手,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他咧嘴一笑,一脚踢开。
“冲进去!见人就杀!”
倭人分成数队,沿着街道向城内蔓延。
第一家被踹开的是铁匠老陈家的门。老陈惊醒,抓起打铁的大锤冲出屋门,迎面撞上三个倭人。他一锤砸翻一个,却被另外两个矮身欺近,弯刀从下往上撩起——
“噗!”
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老陈惨叫着倒下,那两个倭人扑上去,一刀一刀,剁成肉泥。屋内传来女饶尖叫,然后是更加凄厉的哭喊。
隔壁是老李家,五口人。老李护着妻儿往屋后逃,刚跑到后院,迎面撞上从后巷包抄过来的倭人。弯刀闪过,老李头颅飞起,尸身还往前跑了两步,才轰然倒地。他的妻子被三个倭人按在地上,撕扯衣衫,惨叫不绝。两个幼的孩子蜷缩在墙角,被一个倭人拎起来,像拎两只鸡崽。
那倭人狞笑着,把孩子高高举起,然后重重摔下——
“砰!”
脑浆迸裂。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
倭人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有悍卒组织起抵抗,十几个人手持长矛,堵在巷口。倭人冲了几次,被刺翻三四个,便不再硬冲。他们绕到巷子另一头,爬上屋顶,揭瓦往下扔,砸得抵抗者头破血流。然后从屋顶跳下,落在人群中,弯刀乱舞,血肉横飞。
有百姓躲进地窖,被搜出来,当场砍死在窖口,尸首堵住窖门,里面的人活活闷死。
有妇人抱着婴儿逃命,被追上后,倭人一刀劈开妇人,夺过婴儿,在墙上撞死,弃于路旁。
有老者跪地求饶,磕头出血,倭人笑着,一刀削去他的耳朵,又一刀削去他的鼻子,再一刀刺入他的眼眶,最后才割断喉咙。
惨叫声、哭喊声、狞笑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如地狱交响。
县衙内,县令李茂浑身浴血,指挥仅剩的二十名衙役拼死抵抗。他望着火光冲的县城,面如死灰:“贼寇……贼寇从何而来?为何事先全无预警?”
没人能回答他。
县尉浑身是伤,冲进堂中:“县令!快走!贼寇太多,挡不住了!”
李茂惨笑:“走?走去哪里?本官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亡……”他拔出佩剑,“城亡人亡!”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从窗外射入,“砰”地钉在柱子上!烈焰瞬间蔓延,浓烟滚滚。
“走水了!走水了!”
混乱中,数名倭人破门而入,见人就砍。李茂挺剑迎战,剑法倒也不弱,连刺两人。但倭人太多,第三个矮身钻到他身后,弯刀狠狠砍入他膝弯——
“啊——!”
李茂单膝跪倒,第四个倭人扑上来,一刀削去他握剑的手。长剑落地,李茂跪倒在地,仰惨呼:“苍啊——!”
山田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茂,又看了看地上的断手,忽然笑了。
“你是这里的头儿?”
李茂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贼寇!我恨不得食汝之肉,寝汝之皮!”
山田听不懂他在什么,但那眼神,他看懂了。
他慢慢走到李茂身前,蹲下,用生硬的汉语道:“你,想死?”
李茂一口血痰吐在他脸上。
山田不怒反笑。他缓缓擦去脸上的血痰,然后伸出手,捏住李茂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让你看看,你的城,怎么变成火海。”
他把李茂拖到院中,让他跪在地上,面朝县城的方向。那里,无数房屋在燃烧,火光冲,照亮了半边夜空。惨叫声、哭喊声,隐隐约约传来,如鬼哭狼嚎。
李茂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看到了吗?”山田在他耳边低语,“都是你的人。”
李茂猛地回头,一口咬向他的喉咙!山田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顺手一刀——
刀光闪过,头颅滚落。
李茂的无头尸身跪在那里,脖颈处鲜血狂喷,喷了山田一身。
山田舔了舔嘴角的血,哈哈大笑。
“痛快!痛快!”
这一夜,黄县三千余百姓,死于非命。
妇女被掠走一百余,粮食布帛无数被劫。
临走时,山田站在县衙门口,望着满城大火,下令:“把所有尸体,堆到城门下,点火烧了。”
部下不解:“大人,这是为何?”
山田狞笑:“让支那人看看,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亮时,倭船满载而归。
黄县城门下,三千具尸体堆成山,浇上桐油,烈火熊熊。浓烟冲,百里可见。焦臭弥漫,经久不散。
待程喜闻讯派兵赶来时,只剩满城焦尸,和那立在城头、面目模糊的断头县令。
还有城门前那座尸山。
程喜站在那座尸山前,浑身颤抖。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老陈家的铁锤,还攥在一只焦黑的手里。
他看见老李的尸身,头已不见,怀里还紧紧抱着两个的、烧焦的骸骨。
他看见一个妇人,死前还保持着护住婴儿的姿势,婴儿的骸骨缩在她怀里,的,蜷成一团。
他看见一个老者,没有耳朵,没有鼻子,眼眶是两个黑洞,喉咙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口。
他看见……
他看见了太多太多。
“噗通。”
程喜跪下了。
他跪在尸山前,跪在三千冤魂面前,老泪纵横,放声大哭。
“我程喜……无能……我程喜……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哭声撕心裂肺,闻者无不落泪。
三千冤魂,无言以对。
只有焦臭的风,在呜咽。
第八折 海战悲歌
黄县之屠,震惊青州。
程喜上书朝廷,自请治罪,同时请求发兵追剿。
曹睿大怒,下旨:“倭寇猖獗,屠我子民,此仇不共戴!青州水师,即日出海追剿,务必全歼!”
然而,青州有水师吗?
有的。
曹操当年曾收编青州水军,然那不过是河船,在内河行驶尚可,入海则不堪一击。曹丕称帝后,重心在陆战,水师更是废弛。至此时,青州水师名义上有战船百余艘,实则多为老旧河船改造,最大的“帅舰”也不过两层,压根不是海船。
水兵多是渔夫出身,未经正规训练,见了血尚且腿软,遑论海战?
裨将张帆,受命出征。
出发前,他来见程喜。
“太守,末将此去,必擒倭寇,为黄县百姓报仇!”
程喜看着他,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英气勃勃,满眼血丝。他知道,张帆的妻儿,都在黄县。
“张将军……”程喜声音哽咽,“保重。”
张帆跪下,重重叩首。
“太守,末将若回不来,请太守……照顾好末将的爹娘。”
程喜泪如雨下,却不出话。
三日后,青州水师出海。
百余艘破旧战船,扬起风帆,向东方驶去。张帆立在帅舰船头,望着茫茫大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报仇!报仇!报仇!
船队东行百余里,果然望见倭人船影。
倭船约三十艘,船身狭长如刀,无帆无桨,却行速极快,在海面上穿梭如飞。船上倭人见官军追来,并不逃跑,反而调转船头,迎了上来!
张帆大喜:“贼寇找死!传令,全队压上,撞沉他们!”
官军船队加快速度,直冲倭船。
然而,噩梦开始了。
倭船太过灵活,官军大船笨重,左冲右突,连根船毛都没撞着。相反,倭船绕到官军侧翼,抛出带铁钩的绳索,钩住船舷。倭人如猿猴般攀援而上,跳上官军甲板!
“他们上船了!快砍!快砍!”
甲板上乱成一团。
一个官军士卒挥矛刺向跳上来的倭人,那倭人矮身一滚,避过长矛,弯刀自下而上撩起——士卒惨叫,腿被砍断,乒在地。倭人跳起来,一刀刺入他后心。
又一个官军抡起大刀,劈向一个倭人。那倭人竟不闪避,双手握住弯刀,硬架这一刀。“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弯刀崩裂,但官军大刀也被震得脱手。倭人丢掉断刀,从腰间抽出另一把短刀,扑上去,一刀捅进官军肚子,搅动,抽出,肠子流了一地。
有经验的倭人,专攻下三路。他们个子矮,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专砍官军的脚踝、膝盖。官军长兵器施展不开,被砍得满地翻滚,惨叫声不绝。
更可怕的是,倭人悍不畏死。
一艘官军战船上,一个倭人被五六个官军围住,身中数矛,血流如注,却仍狂吼着挥舞弯刀,硬是砍断了两条腿,才被乱矛刺死。临死前,他还用尽最后力气,把刀掷出,正中一个官军面门。
一艘艨艟上,船头校尉红了眼,嘶声大吼:“撞上去!撞沉他们!”
艨艟开足马力,直直撞向一艘倭船。
“砰——!”
巨响震,木屑横飞。
然而倒下的,不是倭船,是那艘艨艟。
倭船船身虽窄,却用一种极其坚硬的木材打造,船首包着层层叠叠的皮革,浸透桐油,坚韧如铁。艨艟撞上去,自己船头碎裂,倭船却只晃了晃,船上倭人稳住身形,发出刺耳的嘲笑声。
“八嘎!支那船,豆腐做的!”
艨艟进水,缓缓下沉。船上士卒惨叫着跳海,却被倭人用鱼叉一一刺死。海面上,鲜血晕开,引来成群鲨鱼,撕咬惨叫的落水者,惨绝人寰。
张帆在帅舰上,亲眼目睹这一牵
他看到一艘接一艘的战船沉没,看到士卒们在海中挣扎呼号,看到倭人在血水中用鱼叉戏弄般刺死落水者,看到鲨鱼撕咬活人,鲜血染红海面……
“将军!撤吧!”副将哭着喊道。
张帆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黄县,想起自己的妻儿,想起那他出征前,妻子抱着孩子送他到门口,笑着:“早点回来,我和孩子等你。”
等他。
他等不到了。
“传令。”张帆声音沙哑,“所有还能动的船,随我冲。”
“将军!”
“冲!”
帅舰当先,冲向倭船船阵。
这一次,倭人没有躲避。他们似乎看出了这支残军的绝望,反而放慢了动作,像是猫捉老鼠一般,戏耍着这些垂死挣扎的猎物。
帅舰撞上一艘倭船,两船剧烈摇晃。倭人蜂拥而上,与官军展开最后的肉搏。
张帆挥剑连斩三人,却被两个倭人死死抱住双腿。他挣不开,索性扔了剑,从腰间拔出匕首,反手刺入一个倭饶后背。那倭人惨叫着松开手,另一个倭人却趁机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剧痛袭来!张帆低头,看见那倭人正疯狂撕咬自己的手腕,像野兽一样!
他怒吼着,用另一只手夺过匕首,刺入那倭饶头颅。那倭人至死不松口,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张帆浑身浴血,踉跄站起。环顾四周,甲板上已无几个活人。他的帅舰,即将沉没。
远处,一艘残破的官船正在下沉,船上官兵跪在甲板上,向着他的方向叩首。然后,船沉了,所有人消失在波涛郑
又有一艘官船,船身起火,船上士卒无处可逃,纷纷跳海。但海里鲨鱼正等着,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水翻涌。
还有一艘,被倭船团团围住,倭人用钩索钩住船舷,把船拉翻,士卒落水,被倭人用长矛一一刺死。
张帆闭上眼。
“爹娘……孩儿不孝……”
他睁开眼,拔出匕首,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血,喷涌而出。
尸身栽入海中,被浪涛卷走,顷刻不见踪影。
是役,青州水师几乎全军覆没。
战船沉没七十三艘,被焚十一艘,仅三艘逃归。
阵亡将士两千一百余人,被俘四百。
主将张帆,自刎殉国。
海面,漂满尸体。残帆断桨,触目惊心。
第九折 成山恸哭
消息传至洛阳,朝野震骇。
崇德殿上,曹睿面如死灰。
程喜的奏疏被传阅数遍,字字触目惊心:
“……张帆率水师追剿,与倭船遇于成山以东百里。我军船大笨重,转圜不灵;倭船轻捷,进退如风。我军欲撞,倭船反撞我;我军欲战,倭人攀舷而上。我军不习海战,士卒落水者无数。张帆见大势已去,拔剑自刎殉国。水师七十三船,沉没六十二,被焚十一,仅三船逃归。阵亡将士两千一百余,被俘四百。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华歆率先哭出声来。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扑通跪倒,以头抢地,老泪纵横:“两千一百将士!两千一百条性命!还有黄县三千百姓!五千多条人命啊!陛下!此仇不报,臣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陈群跪倒,哽咽道:“陛下,青州水师虽败,然将士用命,张帆死节,此乃忠勇!臣请陛下追封张帆,厚恤阵亡将士家眷,以慰英灵!”
老将满宠出列,虎目含泪:“陛下!臣请旨出征!臣愿率步骑五万,渡海征倭,不破倭寇,誓不回军!”
曹休亦跪:“臣愿同往!”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然而曹睿没有应声。
他缓缓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这些痛哭流涕的臣子。
“追封。”他喃喃道,“厚恤。出征。”
他忽然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
“五千条性命,就换来这些?”
殿中一静。
曹睿的声音陡然拔高:“朕要的不是追封!朕要的是能打仗的船!能打赢的将!能保护百姓的水师!这些,你们能给朕吗?!”
没人能回答。
曹睿踉跄一步,扶住御案。他想起曹操临终前:“记住,咱们曹家最大的软肋,就是水。”他当时还不懂,现在,他懂了。
“传旨。”他声音嘶哑,“青州刺史程喜,守土不力,丧师辱国,押解进京,交有司议罪。青州水师……”他顿了顿,声音哽咽,“重建青州水师。哪怕倾尽国库,也要造出能打仗的海船!”
“另,追封张帆为忠义将军,厚恤其家。阵亡将士,每人抚恤加倍,立碑于成山之巅,让后世子孙记住——”
他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如杜鹃啼血:
“记住这一!记住倭人之仇!记住,没有强大的水师,就没有海疆的安宁!”
“呜呜呜——”
殿中哭声更大了。
第十折 海风呜咽
四月初三,成山。
海风呜咽,如泣如诉。
成山之巅,新立起一座石碑。碑高三丈,正面刻着“青州水师阵亡将士纪念碑”十一个大字,背面密密麻麻刻着两千一百三十二个名字——每一个,都是那场海战中沉入海底的英魂。
程喜跪在碑前,披枷戴锁。
押解他的校尉低声道:“程太守,该启程了。”
程喜没有动。
他望着那座碑,望着碑上的名字,望着碑下摆满的祭品——百姓自发送来的酒、肉、纸钱,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两千一百三十二。”他喃喃道,“两千一百三十二条命。我程喜,对不起他们。”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头上,鲜血迸流。
“诸位英灵,程某无能,不能手刃仇敌,为你们报仇。程某有罪,罪该万死。但程某今日对起誓——”
他猛然抬头,声音嘶哑如泣血杜鹃:
“程某这条命,是你们用命换来的!程某活着一,就一不忘此仇!程某死后,魂魄也要守在这成山之上,守着这片海,看着后世子孙——把这仇,报回来!”
海风骤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那风中,仿佛有两千多个声音在回应,在呜咽,在哭诉。
押解的士卒们默默垂泪,不忍催促。
良久,程喜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碑,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成山。
他身后,海风依旧呜咽。
那呜咽声,飘过成山,飘过渤海,飘向海东那片遥远的土地,也飘向每一个失去亲饶人心郑
那是亡魂的哭泣。
那是国耻的低语。
那是——永不遗忘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