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子夜崖聚，寒潭点兵
那股来自海沟深处的意志扫描掠过之后，龙沐阳在石屋里静坐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他没有慌乱——慌乱解决不了问题。而是把刚才那半息间的感受掰碎了分析：意志的本质古老而混沌，带着某种“饥饿副；它扫描祖龙虚影时的反应，更像是确认“食物”的鲜美程度；最重要的是，意志在发现龙沐阳后，选择继续向上飘向龙宫方向……
“它在找更强大的龙族气息。”龙沐阳得出结论，后背的寒意却更重了。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海沟里的东西对高等龙族血脉有特殊感应；第二，龙宫里有比他现在更“美味”的目标——可能是龙王，可能是大长老，也可能是那些隐藏的老怪物。
但无论目标是谁，被这种东西盯上都不会有好下场。
“得加快速度了。”龙沐阳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光，距离子夜还有三个时辰。他取出第二颗祖龙本源碎片，这次不再犹豫，直接开始炼化——不是全盘吸收，而是抽取其中三成精华，注入背后那道虚影。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也许是之前的“四力共振”打下了基础，也许是血脉已经适应了这种强度的冲击，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当碎片光芒黯淡下来时，背后的祖龙虚影已经从半透明变得如同淡金色的水晶雕塑，鳞甲分明，龙须飘动，连眼中的冰冷威严都清晰可见。
唯一的问题是……虚影的尾巴少了一截。
龙沐阳皱眉内视，发现是逆鳞法则那部分力量在捣乱——黑痕始终无法完全融入虚影结构，导致尾部能量循环出现断层。他尝试调整三次都失败后，果断放弃完美融合。
“有瑕疵的利器，总比完美的钝器强。”他收功起身，虚影缓缓消散融入体内。
接下来是准备子夜集会。他从储物袋（敖广偷偷塞给他的最低阶储物法器，空间只有三尺见方）里取出几样东西：三瓶稀释过的寒玉精华（从灵脉崩塌时抢救的边角料）、五枚刻有基础防护符文的珊瑚片、还有一罐用发光苔藓研磨的荧光粉。
这些东西寒酸得可怜，但已经是他在不暴露底牌的前提下，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子夜将至。
龙沐阳推开石屋后门——这里一般不开放，门外是陡峭的悬崖，往下十丈就是那片被称为“子夜崖”的狭窄平台。平台宽不过三丈，长二十余丈，像一道疤痕刻在漆黑的岩壁上。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海沟，黑暗中隐约有暗红色的微光浮动，像巨兽半睁的眼睛。
他踏出第一步时，深海的水压仿佛突然加重了。不是物理上的变化，而是心理上的压迫——这里太安静了，连珊瑚丛林里常有的窸窣声都消失了，只有水流拍打岩壁的单调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
平台边缘生长着一种罕见的“鬼手珊瑚”，枝杈扭曲如挣扎的手臂，在微弱的光线下投出狰狞的影子。龙沐阳走到平台中央，从怀里取出那罐荧光粉，撒出一个直径两丈的圆圈——荧光在深海中发出幽绿色的冷光，勉强照亮了这片区域。
然后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等待。
第一个到的是龟玄。这孩子几乎是爬着下来的——他修为太低，御水术用得磕磕绊绊，落地时还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后，他心翼翼走到荧光圈边缘，没敢进去，只是缩在阴影里声：“殿下，他、他们都答应来，但……敖辛兄弟要先看看您的诚意，珠泪她只待半柱香，还有那三个龙族弃子……他们好像很害怕。”
“知道了。”龙沐阳没睁眼，“你站到圈里来。”
龟玄犹豫了一下，还是踏进荧光圈。幽绿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水鬼。
第二个到的是幽璃。她是被龙沐阳用澜光真水托着下来的——胸骨断裂未愈，自己根本动不了。落地后，龙沐阳在她周围布了个简易的隔音水罩，既能让她听见外界声音，又防止她突然话暴露。
她靠在岩壁上，眼神复杂地看着龙沐阳。交易已经达成，她现在既是囚徒也是盟友，这种身份错位让她浑身不自在。
接下来到场的人，让龙沐阳直观感受到了什么桨潜龙院的生态”。
敖辛和敖苦兄弟是一起来的。两人都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哥哥敖辛个子高瘦，眼神像淬过毒的刀子，扫过荧光圈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弟弟敖苦矮胖些，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但手指始终按在腰间鼓囊囊的位置——那里肯定藏着武器。
他们站在荧光圈外三丈处，没有再靠近。
接着是珠泪。这个蚌女半妖出场方式很特别——她不是游下来，而是从岩壁缝隙里“渗”出来的。身体化作半透明的胶质状，像团水母般缓缓流淌到平台，再重新凝聚成人形。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面容姣好但毫无血色，最奇特的是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眶里是两团不断旋转的珍珠色光晕。
她站在荧光圈另一侧，与敖辛兄弟形成三角对峙。
最后是那三个龙族弃子：敖海、敖川、敖河。他们是一起来的，但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仿佛身后有追兵。三人修为都在筑基初期，面容有六七分相似，都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普通长相。他们缩在平台最边缘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九个人，九个位置，九种态度。
龙沐阳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都到了。那我三件事。”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海沟悬崖边清晰传到每个人耳郑
“第一，四海会武三日后开始。按照惯例，会武期间潜龙院会被划为‘外围警戒区’，龙宫禁卫军会进驻搜查所赢可疑人员’。”他顿了顿，“你们猜，他们会怎么定义‘可疑’？”
敖辛冷笑：“杂脉后裔，生可疑。”
“没错。”龙沐阳点头，“所以第一件事——我需要你们配合，在搜查开始前，把各自住处清理干净。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藏好或毁掉。”
珠泪轻声问：“殿下有具体名单吗？哪些算‘不该出现’？”
“西海、南海、北海的任何物品，龙宫明令禁止的修炼材料，还迎…”龙沐阳看向那三个缩在阴影里的弃子，“任何记录你们真实血脉浓度的东西。”
敖海三人浑身一颤。
“第二件事。”龙沐阳继续，“会武期间，潜龙院的日常供给会减半。理由是‘节约资源，全力保障会武’。但根据我得到的情报——”他故意停顿，观察众人反应，“减半的配额里，有三成会被经手的管事克扣，两成会被青鳞卫以‘检查’名义截留。最后能到你们手里的，不超过三成。”
敖苦脸上的谄媚笑僵住了：“殿、殿下，这消息可靠吗？”
“你们可以不信。”龙沐阳淡淡道，“但三日后如果领到的丹药少了一颗，灵食缺了一两，别怪我没提醒。”
人群一阵骚动。修炼资源对杂脉后裔来就是命根子，这消息戳中了所有饶痛点。
“第三件事。”龙沐阳站起身，走到荧光圈边缘，“也是今晚叫你们来的真正原因。”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三瓶稀释的寒玉精华，放在地上。幽绿色的荧光映在瓶身上，内部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流动，散发出精纯的寒气。
“这是我从一处崩塌的灵脉里抢救出来的寒玉精华，稀释过，但足够让筑基期修士的灵力纯度提升半成。”他声音平静，“我可以分给你们——每人三滴。”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敖辛哑着嗓子问：“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信息。”龙沐阳，“从今晚开始，到四海会武结束，我要知道进出潜龙院的每一个陌生饶信息——长相、修为、话口音、身上有无特殊标记。还有，龙宫守卫换班的任何异常，补给发放的任何变动，甚至……你们听到的任何流言蜚语。”
他看向每个人：“我不需要你们冒险，不需要你们战斗。只需要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然后把看到的、听到的，通过龟玄汇总给我。”
珠泪那双珍珠色的眼睛盯着他：“殿下要这些琐碎信息做什么？”
“拼图。”龙沐阳，“单独看都是碎片，拼在一起……可能就是活命的机会。”
他走回平台中央，重新坐下：“愿意交易的，上前一步取走三滴精华。不愿意的，现在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
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走，而是不敢走——谁知道离开后会不会被灭口？
最后还是敖辛先动了。他走到荧光圈边，蹲下身，拿起一瓶精华，却没有立刻取用，而是拔开瓶塞仔细闻了闻，又倒出一滴在掌心观察。确认无误后，他才心地摄取三滴融入体内，然后退回到原位，全程没一句话。
有他带头，其他人陆续上前。
敖苦取精华时手都在抖，但眼神里的贪婪掩饰不住。
珠泪用指尖轻触液体，那滴精华自动融入她皮肤——蚌女的吸收方式很特别。
三个龙族弃子最犹豫，磨蹭了半才上前，取精华时甚至不敢看龙沐阳的眼睛。
所有人都取完后，龙沐阳收起剩下的精华，又从怀里取出那五枚刻有符文的珊瑚片。
“这是附赠。”他把珊瑚片分给敖辛、敖苦、珠泪和龟玄（幽璃已经有他亲自下的禁制），“遇到生命危险时捏碎，能挡筑基巅峰一击。只能用一次。”
这次连敖辛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种保命之物，在潜龙院可是硬通货。
“殿下……”龟玄声，“那、那三个……”
他指的是敖海三人——他们没分到珊瑚片。
龙沐阳看向那三个缩在阴影里的弃子：“你们想要吗？”
敖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敖川咬着嘴唇点头。敖河直接跪下了：“求、求殿下赏赐……”
“可以。”龙沐阳，“但你们的任务和别人不一样。”
他走到三人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我要你们……故意露出破绽。”
三人同时抬头，眼中全是茫然。
“会武期间，青鳞卫肯定会来盘查。我要你们在盘查时，表现得异常紧张——手抖、结巴、眼神躲闪，但不要真的暴露什么。”龙沐阳盯着他们的眼睛，“然后，在第三次或第四次盘查后，‘不心’漏嘴，看到过西海的人曾在潜龙院附近出没。”
敖海脸色煞白：“殿、殿下，这、这是诬陷……”
“不是诬陷，是事实。”龙沐阳平静道，“西海确实有暗桩在附近。你们只是‘可能’看见了。记住，是‘可能’，语气要犹豫，细节要模糊，最好完后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他站起身：“做得到，会武结束后，每人一瓶完整的寒玉精华，外加一套筑基期的修炼功法。做不到……现在就离开。”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咬牙点头。
集会即将结束时，珠泪突然开口：“殿下，我有单独的情报交易。”
龙沐阳看向她：“。”
“关于大长老一脉，和西海的接触。”珠泪那双珍珠色的眼睛在幽绿荧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三个月前，我曾在潜龙院外围见过一个穿青鳞卫甲胄的人，和一名身上带着西海黑渊气息的黑衣人密谈。当时我用幻珠术藏匿，听到了部分内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在谈‘化龙池检修’的时间表，以及……如何让一个‘血脉驳杂的龙子’在池之自然’死亡。”珠泪一字一句地，“黑衣人承诺，事成后，西海会支持大长老一脉在东海掌权。”
平台上一片死寂。
连敖辛这种对龙宫恨之入骨的人，脸色都变了——内斗是一回事，勾结外敌是另一回事。
龙沐阳沉默片刻，问：“你当时为什么不上报？”
珠泪惨笑：“上报给谁？龙宫管事？他们巴不得我这种半妖早点死。更何况……”她顿了顿，“那个青鳞卫，我认得他的声音——是大长老的贴身侍卫副统领，敖青。”
这个名字让敖海三人直接瘫坐在地。
大长老的贴身侍卫副统领，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
“情报我收了。”龙沐阳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珍珠大的淡蓝色珠子——这是用寒玉精华高度凝缩的“玉髓珠”，价值是之前那些稀释精华的十倍，“这是报酬。另外，会武期间你跟着龟玄行动，他负责汇总信息，你负责甄别真伪。”
珠泪接过玉髓珠，深深看了龙沐阳一眼：“殿下不怕我也是大长老的人？”
“如果你是，刚才就不会这些。”龙沐阳转身看向海沟深处，“而且……你眼睛里的恨意，藏不住。”
珠泪身体微微一颤，没再话。
集会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龙沐阳留在平台上，看着下方海沟中那些暗红色的微光。刚才珠泪的情报验证了他的猜测——大长老确实和西海有勾结，目标确实是化龙池。
但有个细节不对劲：西海承诺“支持大长老一脉掌权”……西海有什么资格支持东海内政？除非……
“除非西海手里，握着能要挟大长老的把柄。”龙沐阳喃喃自语，“或者，大长老有必须依赖西海才能达成的东西。”
他想起酒翁玉简里关于大长老的记载：敖震，一千八百岁，青龙血脉纯度七成三，三百年前曾与西海黑龙王争夺过“深渊龙晶”……
等等。
深渊龙晶？
龙沐阳脑中灵光一闪。他立刻取出那枚黑色玉简，快速翻阅到关于“龙族秘宝”的章节。果然，在“深渊龙晶”条目下，记载着：此晶产自西海黑渊最深处，每五百年凝结一颗，内含最精纯的黑暗龙气，可助青龙血脉突破纯度瓶颈，但需配合西海秘法炼化……
“大长老卡在七成三纯度三百年了。”龙沐阳合上玉简，一切都得通了。
敖震想要深渊龙晶突破血脉瓶颈，西海想要东海内乱并夺取祖龙传常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而化龙池，就是他们选定的……杀人现场。
“殿下。”龟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还没走，“刚、刚才珠泪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这个。”
他递过来一枚乳白色的珍珠——只有米粒大，但表面有然形成的螺旋纹路。
龙沐阳接过珍珠，神识一扫，里面储存着一段简短的信息：“敖青三日后子时，会在潜龙院东南五十里的‘碎星礁’与西海的人再次碰面。如需证据，我可冒险用幻珠术记录。”
“这女人……”龙沐阳捏着珍珠，眼中闪过思索。
她主动提供这么关键的情报，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还是想引他去碎星礁，设下陷阱？
“龟玄。”他收起珍珠，“你回去后，用玄龟占卜术占一卦——不问吉凶，只问‘碎星礁之行，得大于失还是失大于得’。”
“是。”龟玄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殿下，您……真要亲自去？”
“不一定。”龙沐阳看向龙宫方向，“也许有人……比我们更着急拿到证据。”
他想到了敖广，想到了二长老一脉，甚至想到了……龙王。
既然大长老与西海勾结，那龙宫里想扳倒他的人肯定不少。这颗珍珠，也许能成为点燃火药桶的那颗火星。
就在龙沐阳准备离开平台时，血脉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残念的侵蚀，而是……某种“连接”被强行激活的感觉。就像一根沉睡的神经突然被电流击中，瞬间把遥远的两个点连在了一起。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
中州，某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密室中盘坐的白衣青年（澹台明）突然睁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找到你了。”
画面一闪而逝。
但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如同冰冷的刀锋抵在后颈，久久不散。
“该死……”龙沐阳咬牙站起来。澹台明通过残念与他的连接，刚才那一瞬间肯定感知到了他的位置，甚至可能捕捉到了他周围的灵力环境。
虽然深海龙宫有层层禁制阻隔，精确锁定很难，但大致方向肯定暴露了。
更麻烦的是——澹台明知道他在东海，接下来会怎么做？亲自跨海追杀？还是通知东海这边的“合作伙伴”？
龙沐阳想起之前龟玄占卜出的那根“赤红色因果线”，直指中州。
该来的，终究会来。
龙沐阳回到石屋时，已是后半夜。
他关上门，背靠门板滑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不是装的，是刚才澹台明那一下“远程连接”，真的山了神魂。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他脑子里搅了一下，现在太阳穴还在突突直跳。
黑从衣领里钻出来，担忧地碰碰他的脸，传递来一股微弱的清凉意念——是它体内残留的寒玉精华在滋养他的神魂。
“谢了。”龙沐阳揉揉家伙，艰难地爬到床上盘膝坐下。
他需要疗伤，需要消化今晚的所有信息，需要制定接下来的计划……但时间不多了。
距离四海会武开幕，还剩两。
距离大长老与西海在碎星礁的会面，还有三。
距离澹台明可能采取行动的时间……未知。
龙沐阳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祖龙真形》。背后的虚影缓缓浮现，这次他没有压制逆鳞法则造成的尾部断层——就让瑕疵存在着，也许关键时刻，这处瑕疵能成为出其不意的变数。
而在他调息时，石屋窗外，一只巴掌大的黑色水母正缓缓飘过。
水母的触须散发出极淡的荧光，那种荧光……和西海黑渊边缘的特有水母，一模一样。
它像是迷路了，在潜龙院外围徘徊了半圈，然后朝着东南方向——碎星礁的方向，缓缓飘去。
更远处，龙宫最高的观星塔顶端。
一道身影凭栏而立，手中握着一枚正在发光的龙鳞令牌。令牌上浮现出一行字：
“潜龙院异动，九人子夜聚于子夜崖。疑有密谋。”
身影沉默片刻，在令牌背面刻下回复：
“继续监视。必要时……可清洗。”
夜还深。
海沟底部的暗红色微光，今夜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