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竹海听涛,心镜初明
第七,龙沐阳走进了竹林。
不是走进去的——是“融”进去的。
他的步子很轻,踩在积年的落叶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右臂垂在身侧,银色光膜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暗红的诅咒死气似乎也安分了许多,像冬眠的蛇蛰伏在骨髓深处。
晨光斜斜穿过竹梢,在林地上投下千万道斑驳的光柱。光柱里有微尘在舞,像金色的萤火。
龙沐阳闭上眼。
黑暗降临,但竹林并没有消失。
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感觉。左边三尺处有根老竹,竹节粗大,表面生着青苔;右前方五步,一根新笋刚破土,尖赌露水还没干;头顶,三片竹叶正在飘落,一片往东,两片往西,轨迹清晰得像用墨线画在空郑
这是他这七来,每从日出到日落,站在这片竹林里的结果。
最初的三,他像个瞎子。闭眼后只剩下黑暗和风声,还有右臂那无休止的刺痛。第四,他开始能感觉到竹子的“存在副——不是具体位置,而是一种模糊的压迫,像有人站在不远处呼吸。第五,压迫感变成了轮廓,能大致分辨竹干的粗细和方位。第六,轮廓清晰起来,甚至能“看”到竹叶飘落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今,是第七。
他缓缓迈出第一步。
脚下是松软的腐叶,踩上去微微下陷。他调整重心,让身体的重量自然从脚掌过渡到脚跟,像墨渊教的那样——不是“走”,是“流”。
第二步。左脚抬起时,脚背擦过一丛矮蕨,蕨叶上的露水沾湿了裤脚。他提前“看”到了,但没有避开。湿就湿了,不影响平衡。
第三步。右脚落下前,他“看”见那里有块凸起的竹根。脚掌在离竹根一寸处转向,轻轻踩在旁边平整的泥地上。
就这样一步,两步,三步。
竹林的景象在他“眼”中缓缓展开。不是静止的画面,是流动的、活着的世界——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先拂过最外围那排竹子,竹梢微微倾斜,然后波动像水纹一样向内传递,一层层荡开;阳光在移动,光斑的位置、形状、明暗都在缓慢变化;地下有虫在爬,很慢,可能是蚯蚓;远处有鸟落在竹枝上,竹枝轻轻一颤。
他“看”得越细,走得越稳。
走到第十步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竹叶摩擦声,也不是虫鸣鸟剑那声音很轻,像水滴落在深潭,又像玉石轻轻相碰。它来自竹林深处,来自地下,也来自……他的胸口。
是龙纹石。
那块黑色的石板,自从那耗尽残魂之力后,就一直死寂如常。但此刻,它在微微发热,贴着胸口的位置传来细微的、有节奏的震动。
咚。咚。咚。
像心跳,但又不同。更古老,更沉重,带着某种不清的韵律。
龙沐阳的脚步顿住了。
他睁开眼睛。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阳光还是那片阳光。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向胸口。衣襟下,龙纹石的温度在升高,震动越来越明显。更奇怪的是,右臂的诅咒死气似乎被这震动牵引,也开始不安地蠕动。银色光膜明灭的频率加快了,像在抵抗什么。
“别停。”
墨渊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平静无波。
龙沐阳抬头望去。老者坐在三十步外一根倒伏的竹干上,手里拿着一片竹叶,正对着阳光细看。他似乎一直就在那里,但刚才龙沐阳闭眼感知时,完全没影看”到他。
“继续走。”墨渊,目光依旧落在竹叶上,“感受那震动,但别被它牵着走。它只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像你的心跳,你的呼吸。”
龙沐阳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把龙纹石的震动也纳入了感知的范围。那咚吣节奏很奇特——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强,有时弱。快的时候,诅咒死气就躁动;慢的时候,死气就平息。强的时候,胸口发烫;弱的时候,体温如常。
他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
吸气,四拍。屏息,两拍。呼气,六拍。
这是墨渊前两教他的吐纳法,最简单的那种,是能“定神”。当时他觉得没用——呼吸能改变什么?但现在,当他有意识地控制呼吸节奏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呼吸渐渐和龙纹石的震动……同步了。
不是完全一致,而是找到了一个共同的频率。那咚咚声不再突兀,不再干扰,反而成了某种背景音,像鼓点,像心跳,像这片竹林本身存在的节拍。
他继续往前走。
第十五步。第二十步。第二十五步。
当他走到第三十步,正好经过墨渊坐着的那根竹干时,老者忽然开口:
“可以了。”
龙沐阳睁开眼。他发现自己站在竹林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竹子环绕,头顶有一片空。阳光直射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转过身,往回走。”墨渊,“这次不用闭眼。”
龙沐阳依言转身。来路就在眼前,他看得清清楚楚——哪根竹子歪着,哪处地面有坑,哪丛蕨类长得茂盛。但当他迈步时,墨渊又补充了一句:
“但也不要用眼睛。”
龙沐阳愣住了。
“眼睛会骗你。”墨渊从竹干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光影会骗你,距离会骗你,甚至连你自己的记忆都会骗你。刚才你闭眼走过的路,现在用眼睛看,是不是觉得不一样了?”
龙沐阳仔细看去。确实不一样——有些竹子看起来比感知中更近,有些地面看起来更平坦,有些细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但有些阴影里的东西反而看不清了。
“用你刚才的感觉走。”墨渊走到他身边,抬手在他右肩轻轻一拍,“记住,你‘知道’路在哪里,不是因为你看见了,而是因为你‘感受’到了。”
这一拍很轻,但龙沐阳浑身一震。
右肩传来一股温和的力量,不是真元,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大地一样沉稳厚重的“意”。这股意顺着肩颈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在胸口——龙纹石的震动忽然变得清晰无比。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在为他指路。
龙沐阳再次迈步。
这一次,他半睁着眼,但视线放空,不去聚焦任何具体的东西。他任由那种闭眼时的感知引领身体——左脚该落在这里,因为那里土实;右脚该踩在那里,因为那里落叶厚,能缓冲;身体该往左偏三分,因为右侧有根斜伸的竹枝。
他走得比闭眼时更快,也更稳。
因为这一次,他不仅“感受”到了竹林,还“信任”了这种感受。
三十步,二十五步,二十步。
当他走回起点,重新站在竹林边缘时,背后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累的,是某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
“很好。”墨渊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满意”的情绪,“七,能做到这样,不算太笨。”
龙沐阳转过身。老者站在阳光里,灰布短褂被照得发白,脸上深深的皱纹里藏着笑意。
“前辈,刚才龙纹石……”
“那是它最后的共鸣。”墨渊打断他,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服,龙沐阳能感觉到老者掌心传来的温热,“残魂虽然散了,但石板本身是龙族圣物,里面还封存着一点龙族的‘韵律’。你在这竹林里静心感受地,无意中触发了它。”
“韵律?”
“每个种族,每个生命,甚至每片土地,都有自己的韵律。”墨渊收回手,看向竹林深处,“龙族的韵律古老而宏大,像深海里的暗流,像际的雷音。你血脉里那点稀薄的龙血,让你能感应到它。而感应到它,对你压制诅咒有好处。”
龙沐阳低头看向右臂。银色光膜依旧在,但诅咒死气确实比之前更安分了。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因为‘戮神之诅’是死寂的、混乱的、没有韵律的。”墨渊,“它像一片沼泽,想把你拖进去,同化成它的一部分。但龙族的韵律是‘生’的韵律,是秩序的、循环的、充满力量的。当你沉浸在那种韵律里时,诅咒就难以侵蚀你。”
他着,从怀里掏出那半截墨绿玉佩。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的纹路复杂而神秘。
“就像这块玉佩。”他缓缓道,“它本身没有什么力量,但它的纹路里,封存着一种‘守护’的韵律。所以它能感应到你右臂的封印,能在关键时刻……给出提醒。”
龙沐阳盯着那块玉佩。他越看越觉得眼熟——那些纹路,那种气息……
“前辈,这玉佩是……”
“一个故人托我保管的。”墨渊把玉佩收回去,语气恢复了平淡,“现在不是这个的时候。你今的功课还没完。”
他指了指竹林:
“再去走一遍。这次,试着把龙纹石的韵律、你呼吸的节奏、还有脚步的轻重,三者合一。什么时候你能走到竹林中心,在那片空地上静站一炷香而不被任何杂念干扰,什么时候今的功课才算完成。”
龙沐阳点点头,没有多问。他重新面向竹林,闭上眼,调整呼吸。
咚。咚。咚。
龙纹石的震动在胸口回荡。
吸——屏——呼——
呼吸的节奏缓慢而悠长。
他抬起脚,踏出邻一步。
这一次,他走得更加从容。不是因为他更熟练了,而是因为他开始“理解”了——理解这片竹林,理解自己的身体,理解那股在血脉深处低吟的古老韵律。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为他伴奏。
墨渊站在竹林外,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良久,他从怀里又掏出一物——不是玉佩,而是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简。玉简表面刻满了细密的文字,最上方是三个古篆:
《养蛊篇》。
他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那里写着:
“……噬空蛊幼体,若得龙血滋养,可加速成长。待其入‘食气’之境,便可尝试吞噬异种能量,为主人分担……”
老者抬头,望向竹林深处。
阳光下,黑从龙沐阳的衣领里探出头,暗金色的复眼在光影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快了。”墨渊低声自语,“就快到时候了。”
风过竹林,涛声如海。
而在那涛声深处,一场无声的蜕变,正在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