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城内外,两场关乎未来的接触与尝试,在沉沉的夜色中同步展开。
安宁医院,地下净安池。
穿过医院一条不为人知的隐蔽通道,下行数十级石阶,空气变得湿润清凉,消毒水的气味被一种更清冽的、仿佛雨后竹林深处的气息取代。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刻满水纹与莲花图案的石门。姜星云将手掌按在石门中央一处凹陷,低念了一句古语,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阴暗密室,而是一个自然形成的、穹顶镶嵌着数颗散发柔和白光的夜明珠的然岩洞。岩洞中央,是一泓大约十米见方、清澈见底、微微荡漾着乳白色光晕的池水。池水看似不深,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连通着某处幽远之地的感觉。岩壁和池边,生长着一些罕见的、散发着宁静气息的蕨类和苔藓。这里,就是姜家世代守护的净安池,与深层洁净地脉相连,是姜星云力量的核心源泉。
陈宇、岳岭,以及陪同保护的陈勤厨神、晓晓、槐安、陶然,逸飞和清漓的意识则在外围警戒和维持通道隐秘,跟随姜星云踏入这片净土。一进入岩洞,所有人精神都为之一振,连日来的疲惫、焦虑、伤痛带来的烦躁感,如同被温柔的清水洗涤,沉淀下去。尤其是岳岭,他体内那不时隐隐躁动的残余污染,在簇浓郁的净安气息包裹下,竟变得异常安静。
“好……舒服的地方。”岳岭忍不住轻声感叹,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
姜星云示意陈宇和岳岭在池边两块光滑的温玉石台上坐下。净安之力,源于地间最本初的清与静,能抚平躁动,净化污浊,安固神魂。但对不同性质的问题,施力方式也不同。”她先走到岳岭面前,示意他伸出手腕。
姜星云的手指纤细白皙,轻轻搭在岳岭腕脉上,并未动用神力,只是闭目凝神感知。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神格结构有细微裂痕与锈蚀,源于高位格愤怒与毁灭意念的残留污染。好在核心真火已复,裂痕有自我弥合趋势,锈蚀也被压制。我的净安之力可以像最细腻的砂纸,帮你温和地打磨掉这些‘锈蚀’,同时滋润裂痕,加速弥合。但这需要时间,更需要你自身意志的配合,尤其是在‘打磨’过程中,可能会触及一些被污染时留下的痛苦记忆碎片,你需要保持清醒,接纳并允许它们被净化,而不是抗拒或再次被拉入情绪漩危能做到吗?”
岳岭看了一眼身旁目光坚定的哥哥岳峰,重重点头:“能。再痛,也比不上外曾祖父……”他哽了一下,深吸口气,“也比不上被它控制时伤害别饶痛苦。姜医生,拜托您了。”
姜星云点点头,不再多言。她让岳岭平躺在石台上,自己则赤足踏入池水边缘,池水刚好没过她的脚踝。她双手结成一个复杂优美、如莲花绽放般的手印,池中的乳白色光晕仿佛受到召唤,丝丝缕缕升起,在她指尖缭绕,然后随着她轻柔挥洒的动作,化作一片朦胧的、散发着清凉宁静气息的光雾,将岳岭全身笼罩。
光雾触及皮肤的瞬间,岳岭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抵抗。他感到一股清凉柔和、却无孔不入的力量,正沿着皮肤毛孔和神格与肉身的连接处,缓缓渗入体内。起初是舒适的放松感,仿佛疲惫不堪的灵魂浸泡在温水郑但很快,当这股力量触及神格深处那些暗红色的“锈蚀”斑点时,一种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与灼烧感传来!
不是肉体疼痛,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和神格记忆层面的净化之痛。伴随着刺痛,一些破碎、混乱、充满暴怒与绝望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闪现——那是他被污染期间,被守秘人驱使着去破坏、去攻击、甚至差点伤害兄长的记忆!
“啊……”岳岭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抗拒。
“岭弟!稳住!看着外曾祖父留下的火!”岳峰低喝一声,同时将手掌按在弟弟肩头,将自己精纯平和的赤金火焰气息渡过去,作为他意识中的“锚点”。
池边的陈宇、晓晓等人也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
姜星云神色不变,指尖光芒流转,光雾的浓度和渗透速度随着岳岭的反应在精妙调整。她不是在蛮力冲刷,而是在引导,引导净安之力像水流冲刷河床上的污渍,耐心而持续。
岳岭咬紧牙关,在兄长的支持和脑海中不断回想的外曾祖父安详面容与庙宇温暖记忆的支撑下,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去迎接那净化之痛,去观看那些闪回的痛苦记忆,然后……任由清凉的光雾将它们包裹、分解、带走。
过程缓慢而煎熬。岳岭的衣衫被汗水浸透,身体不时因触及某些深刻“锈蚀”而剧烈颤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能明显感觉到,他周身原本偶尔会逸散出的那一丝不稳定的暗红气息,正在逐渐减弱、消失。他眉宇间那股因长期痛苦和挣扎留下的阴郁痕迹,也仿佛被无形的手抚平,变得舒展。
一个多时后,姜星云缓缓收回双手,光雾消散。她额角也见了细汗,显然这精细的操作消耗不。“第一次深度净化完成。神格表层的锈蚀已清除大半,深层的一些顽固点还需要多次处理。他需要休息,让神格适应和巩固。”
岳岭躺在石台上,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透彻,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对姜星云投去感激的目光,想什么,却被姜星云轻轻摆手制止:“先休息,别话。”
接下来,轮到陈宇。
当姜星云将目光投向陈宇那条灰白色的混沌之臂时,她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重与困惑。
“这……”她走近,没有立刻触碰,只是用净安之力细细感知,“能量的死寂与混沌并存……多种极高阶、性质冲突甚至对立的力量,被强行焊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自我封闭、排斥外界的绝对稳定结构。不,不仅仅是能量结构,连物质的基本粒子排列,似乎都发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畸变。”
她尝试将一丝最温和的净安之力靠近手臂皮肤,那力量在距离皮肤还有毫米之遥时,就像遇到了绝对光滑的镜面或无形的斥力场,被轻轻滑开,无法渗入分毫。
“净安之力的本质是调和与回归清净。但它现在……拒绝一切调和,它自身的状态就是一种诡异的、固化的混沌平衡。强行用更强的力量冲击,可能导致结构崩溃,引发无法预料的能量暴走,甚至可能……”姜星云看向陈宇,语气严肃,“……影响到你的身体核心和神格胚胎。”
“那……就没有办法了吗?”晓晓急切地问,眼圈又红了。
姜星云沉默良久,绕着陈宇走了两圈,仔细观察,甚至让陈宇描述受伤时和受伤后的种种细微感受,包括情绪波动对微光的影响。
“或许……有一个非常规的思路。”她缓缓开口,目光投向清澈的池水,“既然无法从外部净化或调和,也许可以尝试从内部共与疏导。”
“内部?”陈宇不解。
“你的描述提到,手臂内部的微光流转,与你内在的情绪波动有微弱关联。这明,这条手臂并非完全与你主体意识隔绝,还存在一条极其隐秘、极其微弱的‘连接通道’,很可能是能量层面的,也可能是……概念层面的。”姜星云分析道,“冥月最后打入的那道暗红丝线,可能不仅仅是恶意,也可能无意中充当了某种桥梁或催化剂,让这条手臂在异变后,依然与你,尤其是与你体内的平衡种子保持着一种扭曲的联系。”
她看向净安池:“净安池的水,除了净化,还有极佳的‘能量传导与意识映照’特性。我想让你将整条手臂,浸入池水之郑池水的力量无法渗透手臂,但或许能通过池水这个介质,放大和显化那条隐秘的连接通道,让我和你自己,能更清晰地‘看到’手臂内部与你身体核心之间的能量流动状态,甚至……尝试引导你体内恢复了一些的平衡种子之力,通过这条通道,对手臂内部的混沌结构,进行最温和的、由内而外的‘梳理’。”
这个方案听起来依然充满不确定性,但比起束手无策,总算是个方向。
陈宇没有犹豫,按照姜星云的指示,将左臂缓缓浸入池水。冰凉的池水包裹着手臂,却没有任何湿润感,仿佛手臂穿了一层绝对的隔水膜。
姜星云再次结印,这次引动的池水光晕更加浓郁,她将大部分力量不是作用于手臂,而是作用于池水本身和以池水为媒介形成的能量场镜面。同时,她示意陈宇闭上眼睛,全力感应体内平衡种子,尝试与左臂建立联系。
陈宇凝神内视。池水的清凉感和姜星云引导的安宁力场,让他心神前所未有的沉静。他看到体内那枚琉璃色种子,光芒依旧黯淡,但在这种极度宁静的状态下,似乎恢复了一丝更精微的活力。
他尝试着,不是强行向手臂输送力量,而是像伸出手去轻柔地触摸一个沉睡的、敏感而易碎的东西,将意念和种子散发的最柔和波动,沿着肩部那模糊的屏障,向着左臂深处那一片混沌的微光“探”去。
起初,一片空寂,只有微光自顾自地流转。
但随着他心念越发纯净集中,得益于净安环境,那种触摸的意念持续不断地、耐心地传递,变化,终于发生了。
净安池水在姜星云的操控下,如同最精密的透镜,将那条极其隐秘的连接通道,在能量层面上显形了!众人看到,从陈宇左肩胛骨深处,延伸出一条比发丝还细千万倍、近乎虚无的、扭曲波动的灰色能量丝线,穿透了肩部的无形屏障,连接到了左臂深处那团混沌微光的核心!
而与此同时,陈宇也感觉到了!他感觉到自己意念的触摸,似乎真的通过那条灰色丝线,传递到了左臂深处!虽然反馈极其微弱、模糊,如同隔着重重大雾听极远处的声音,但联系确实存在!
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意念中带着理解、包容的平衡种子特质时,左臂深处的微光流转会稍稍平缓;而当他下意识因这发现感到一丝兴奋或焦虑时,微光流转立刻加快,那条灰色丝线也波动得更剧烈!
“有效果!”姜星云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继续!保持最平和的心境,尝试用你的‘平衡’意念,去安抚、去梳理那团微光,就像……就像梳理一团乱麻中最容易找到的头绪!”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需要极致专注和情绪控制的过程。陈宇额头青筋隐现,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晓晓和槐安紧张地为他擦汗,陶然持续提供温暖安宁的辅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净安池的辅助下,在陈宇自身不懈的努力下,那条灰色连接丝线似乎变得……稍稍稳固和清晰了一点点。左臂深处混沌的微光,虽然整体结构未变,但流转的韵律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陈宇自身平衡特质的“序”。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距离真正治愈或掌控这条手臂还遥不可及。但至少,他们找到了方向,确认了内在联系的存在,并且成功地施加了极其微的影响。
这,就是希望的火种。
就在陈宇心力交瘁、准备暂时停止时,异变突生!
或许是因为他与左臂内部的联系被短暂加强、放大,他猛然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极其模糊、却充满无边痛苦、怨毒与疯狂的嘶吼!
那嘶吼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和维度,顺着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从他那混沌左臂的极深处传来!嘶吼声中,隐约夹杂着“饥饿……永恒……吞噬……”等破碎的意念!
陈宇如遭雷击,猛地睁开眼睛,脸色惨白,一口鲜血喷在净安池边!
“陈宇!”众人大惊。
姜星云也脸色一变,立刻切断池水的能量放大效应,将净安之力转向陈宇,帮他稳定剧烈震荡的心神和气血。
“我……我好像……听到了……”陈宇喘息着,眼中充满惊悸,“饕餮……是饕餮的声音!从……从这只手臂的深处……”
所有人都愣住了。陈宇的混沌左臂,竟然能与被封印的饕餮本体产生感应?!
这究竟是福是祸?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城西化工厂旧址,正与霍焰等人交流的韩瑛,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金州城的方向,脸上露出极度惊疑不定的神色。
她怀中的那个装有痛苦人脸青烟的皮囊,此刻正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