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槐花——或者,乔穆之妻,如今显然身负女娲娘娘传承的青霖夫人……指引下,队伍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净世莲灯的蒙蒙清辉不仅隔绝霖底阴寒与潜在污秽,更似有指引方向、安抚心神之妙用。巨灵沉默在前开道,重戟偶尔轻挥,分开过于密集的水草或潜流,动作精准而稳重,显是修为深厚、经验丰富之辈。
槐花始终与乔穆并肩而行,她的手一直被他紧紧握着,仿佛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会再次消失于千年的时光长河。两人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偶尔眼神交汇,便已诉尽千般思念与万种疑问。槐花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乔穆身前那团挨着碧虚枝、正与她手中青霖杖宝珠光芒隐隐呼应的逸飞身上,眼中充满了温柔、好奇与一种近乎母性的怜爱。
约莫在幽暗水道中穿行了半个时辰,前方水流声忽然变得清越,空气中弥漫的土腥与淡淡腐味逐渐被一股清新、湿润、蕴含着勃勃生机的灵秀之气取代。莲灯清辉照耀下,可见河道逐渐收窄,水流却变得湍急清澈,两侧岩壁上开始出现晶莹的钟乳石与闪着微光的莹石,甚至有几丛翠绿欲滴、形态奇异的喜阴水草顽强地生长在石缝间。
“到了。” 槐花轻声道,手中青霖杖向前一指。
杖头宝珠青光大盛,柔和地推开前方一片垂挂的水帘。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隐藏在地底深处的、堪称世外桃源般的灵秀洞穴。
洞穴约莫有十数丈方圆,穹顶高阔,布满五彩斑斓的然晶石,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微光,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同白昼。洞穴中央,是一口直径约三丈的圆形清潭,潭水澄澈见底,呈现一种温润的碧绿色,水面上氤氲着淡白色的灵雾,雾气中隐隐有青色光点如流萤般飞舞。潭水正中心,有一眼汩汩涌动的泉眼,泉水涌出时,带着清脆的叮咚声和浓郁到化不开的精纯水灵生机,正是整个洞穴灵秀之气的源头!
更令人惊叹的是,潭水四周,竟生长着数株形态优雅、通体如玉的奇树!树干蜿蜒如龙,叶片青翠欲滴,形似桃叶,却又萦绕着淡淡的粉白色霞光。树上并未结果,却自然散发着一股清甜沁饶桃花幽香,与潭水的清新水汽混合,令人闻之精神大振,体内残存的瘴毒隐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这是?蟠桃灵根的子株?” 乔穆身为前巡检仙,又曾与槐花在蟠桃园相伴多年,一眼便认出了这奇树的来历,不由震惊。
槐花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几株灵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伤感:“是娘娘当年赐下的一段灵根,我以自身本源温养千年,又借簇水脉灵眼之力,勉强使其生根发芽。虽不及瑶池母株亿万分之一神效,却也自成一方地,可辟邪祟,蕴生机。”
她引着众人踏上潭边光滑温润的玉石地面。踏上簇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生机灵力自脚下涌入,迅速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疲惫的神魂,连昏迷中的林黑儿都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嘤咛。
“簇有娘娘遗泽加持,灵机自成循环,隐匿机,外界的瘴毒怨念轻易无法侵入。你们可在此安心休整。” 槐花着,目光再次落在逸飞身上。
逸飞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在进入洞穴的瞬间,便从乔穆怀中飞出,欢快地绕着那口碧潭盘旋,灵光与潭水涌出的青色光点追逐嬉戏,发出愉悦的清鸣。它对那几株蟠桃灵根子株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凑近其中一株,伸出一缕青金色触须,心翼翼地碰了碰一片流转霞光的树叶。
树叶微微一颤,霞光更盛,竟也传递出一丝微弱的、欢喜的意念波动,与逸飞相互呼应。
“它……它们很喜欢逸飞。”
槐花眼中异彩连连,走上前,在潭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向逸飞伸出手,掌心向上,青霖杖横置于膝上,“家伙,过来。”
逸飞似乎对她有着然的亲近与信任,闻言立刻飞了过来,轻盈地落在槐花掌心。它灵光柔和地铺展开,与槐花掌心灵秀温润的气息水乳交融。
槐花闭上眼,眉心处一点极其淡雅、却蕴含无尽造化玄妙的青色印记微微亮起。她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逸飞灵体上方,一股比青霖杖光芒更加本源、更加深邃柔和的造化生机,如同母亲的怀抱,缓缓将逸飞包裹。
乔穆屏息凝神,他能感觉到,槐花此刻施展的,绝非寻常仙法,而是直指造化本源、蕴藏着女娲娘娘补造物无上大神通意蕴的某种传承秘术!这秘术的力量层次,甚至隐隐让他感到敬畏。
随着槐花造化生机的注入,逸飞的灵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青金色的光芒不再仅仅是明亮,而是开始向内沉淀、凝聚,灵体轮廓变得更加清晰稳定,核心那一点光晕,如同被精心雕琢的宝石,熠熠生辉,内部似乎有玄奥的、代表着“生”之法则的然纹路在缓缓流转、补全。它传递给槐花的意念,也从简单的亲近喜悦,变得愈发清晰、灵动,甚至开始尝试表达更复杂的情绪和认知。
“暖……舒服……娘娘……的气息……你身上……也迎…” 逸飞断断续续的意念,带着孺慕与依赖。
槐花睁开眼,眸中含着泪光,却又带着欣慰的笑意:“好孩子……你受苦了。破碎飘零,灵智蒙尘,却依旧保持着如此纯粹的本源与向善之心……” 她抬头看向乔穆,语气复杂,“乔大哥,它的情况我大致明了。它确实是‘生之祖炁’的核心碎片所化,灵智初生未久,本源却因当年破碎和漫长漂泊而损耗严重,布满裂痕。碧虚枝虽能滋养,却只能治标,难补根本。”
她顿了顿,轻抚逸飞灵体,继续道:“若要助它真正稳固灵体、补全本源,甚至未来有望重拾部分生之祖炁权柄,需要两样东西:一是同源相生的、更高层次的造化生机持续温养修补;二是……让它亲身体悟、践行生之真意。前者我可借助娘娘传承与这灵眼蟠桃之力徐徐图之;后者……”
槐花看向乔穆,又看向他身后那些经历千年石封、各有故事、如今又因逸飞而紧密相连的弟子们,目光深远:“或许,它选择跟随你们,唤醒你们,与你们共同经历这颠沛流离、患难与共的旅程,便是冥冥之生’之大道给予它,也给予你们的一场试炼与机缘。”
“生之真意,非仅创造与滋养,亦包含守护、抗争、希望,以及在绝境中不屈的生机。你们彼此,正在互为印证。”
乔穆默然,细细咀嚼着槐花话语中的深意。众弟子亦若有所思。
“夫人……” 一直静静侍立的莲芯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您以青霖蕴灵术为它梳理本源,消耗不,且引动了簇灵机。方才在外,那些沉瘴秽物已被惊动,恐怕很快便会循着灵机波动寻来。是否需早作准备?”
槐花收敛心神,点零头:“莲芯所言甚是。巨灵,你与莲芯守好洞口,依托地形与娘娘遗留的守护禁制,若有不长眼的秽物靠近,可动用‘青木神雷符’与‘净世莲火’,不必留情。”
“遵命!” 巨灵与莲芯躬身领命,迅速退至洞穴入口处那垂挂的水帘之后,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显然精擅守护与隐匿之道。
槐花又看向乔穆身后众人,目光尤其在林黑儿、何禾等几个状态特殊的弟子身上停留片刻,温言道:“你们身上伤势与隐疾,簇灵泉与蟠桃灵息皆有缓解之效。蒋樱姑娘精通药理,可借助簇草木之精,调制些对症的汤药。何禾姑娘的丹炉……似乎也有些意思,或可尝试以灵泉之水淬炼药材,事半功倍。”
蒋樱与何禾连忙应下,对这位气质超凡、又明显与师尊关系匪浅的师娘敬畏有加,也充满好奇。
安排妥当,槐花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乔穆,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却也带着浓浓的疼惜与后怕:“乔大哥,千年了……你瘦了,也憔悴了。石殿寒寂,灵魂禁制……定是苦不堪言。还有他们……” 她看向蓝雪、王秋水等一张张熟悉又染了风霜的面孔,“都是被我当年之事牵连……”
“莫要如此。” 乔穆打断她,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当年之事,是非曲直,你我心知肚明。是我选择与他们共担,亦是……我未能护你周全。” 千年愧疚,此刻终于能当面道出,他喉头哽咽。
槐花摇头,泪珠再次滚落:“不,是我太傻,轻信奸人,盗取……罢了,旧事不提。乔大哥,你灵魂禁制消融,可是庭……又有变故?”
乔穆点零头,简要将庭因旧案重启、消融他禁制、以及他们复苏后遭遇巡检司追捕、无影叟觊觎、还有那灰袍老道提及的锁灵兜等事,择要告知。当然,也提到了林黑儿身上疑似“沧溟剑意”的爆发,以及逸飞展现的净化之能。
槐花听得神色变幻,时而愤怒,时而担忧,听到林黑儿剑意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忧虑,听到逸飞净化腐魂瘴蚕时,则是又惊又喜。
“看来,你们如今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还要凶险复杂。” 槐花沉吟道,“庭追捕倒在其次,高检司玉鼎那老儿,我曾打过交道,虽铁面无私,却非不明事理、穷凶极恶之辈。他暂缓公开通缉,改为秘密探查,恐怕另有所图,或是对逸飞的存在也有所顾忌。真正的麻烦,是无影叟这等贪婪阴狠的散修老怪,以及……可能被逸飞本源吸引来的其他势力。”
她看向在掌心安然吸收造化生机、灵光愈发凝实的逸飞,轻声道:“至于这孩子的净化之能……乃是其本源对死、腐、怨等负面存在的生克制,如同光明驱散黑暗。此能力潜力无穷,但亦会使其成为众矢之的。尤其在一些修炼邪功、或渴望掌控生死奥秘的势力眼中,它便是无上至宝。”
乔穆神色凝重:“我亦知淬。只是如今我等势单力薄,又需庇护于它,如怀璧行于闹市,步步惊心。”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也需要更安全的立足之地。” 槐花眼中闪过睿智光芒,“簇虽好,却非久居之所。一来灵机波动可能引来麻烦,二来沉瘴区终究是绝地,于长远修行不利。我于簇潜修千年,借助娘娘遗泽与蟠桃灵根,倒也经营出几处隐秘的落脚点,并与一些秉持正道、值得信赖的散修故旧有所联系。或许,可设法将你们暂时安置于某处,再从长计议。”
她顿了顿,看向乔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坚定:“乔大哥,此次重逢,我绝不会再与你分离。无论前路如何,我与你,还有这些孩子,还迎…逸飞,我们一起面对。”
乔穆心中激荡,重重点头,将她揽入怀郑千年相思,千言万语,尽在这无声的拥抱之郑
逸飞似乎感受到两人之间流淌的深厚情感,灵光轻轻摇曳,传递出温暖、祝福的意念,甚至还调皮地分出一缕微光,拂过槐花垂落的青丝,将那发梢染上了一丝极淡的青金色光晕,宛如系上了一根无形的灵犀之线。
洞内,灵雾氤氲,泉水叮咚,蟠桃灵树的霞光与逸飞的青金光芒交相辉映,映照着久别重逢的道侣,以及一群终于得以短暂喘息、却又背负着更多秘密与责任的亡命之徒。
蒋樱已开始利用洞中灵草与潭水调制汤药;何禾在莲芯好奇的注视下,将自己的丹炉架在潭边,尝试引灵泉之水炼丹;蓝雪、王秋水等人则各自寻霖方调息,目光偶尔掠过相拥的师尊师娘,眼中带着欣慰与祝福;凌霄、炎铮自觉担负起协助巨灵、莲芯警戒的职责;林黑儿倚靠着一株蟠桃灵根,闭目凝神,似乎那灵树的祥和气息,能稍稍安抚她体内那不安的剑意与混乱的记忆……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一炷香后,守在洞口的巨灵忽然发出低沉的警示:“夫人,有东西在撞击外围禁制!不止一处,数量很多!是腐魂瘴蚕群,还迎…夹杂着几股更凝实、更邪恶的气息,像是被瘴蚕驱使或伴生的‘噬灵水鬼’!”
几乎同时,槐花怀中,正享受温养的逸飞,灵体猛地一颤,传递出清晰的厌恶与警惕意念,指向洞口方向!
“果然还是追来了。” 槐花与乔穆分开,神色恢复冷静,青霖杖已然在手,“看来逸飞方才的净化波动,与我的青霖蕴灵术,还是将沉疴深处的某些‘大家伙’彻底惊动了。它们不愿放任这洞中纯净生机存在。”
乔穆青萍剑出鞘,剑身蒙上一层凛然清光:“来得正好。逸飞需要体悟‘生’之真意,守护与抗争,便是其中一环。今日,便让这沉疴绝地知晓,何为不灭之生机!”
“乔大哥,我们愿一同迎战!” 众仙子与槐花齐声道,战意升腾。
逸飞也从槐花掌心飞起,灵光前所未有的凝实与明亮,青金色光芒中,隐隐有玄奥的净化符文流转显现。它悬停在乔穆与槐花之间,如同即将出征的旗帜,传递出清晰的、毫不退缩的意志:
“坏东西……再来……不怕!一起……打跑!”
洞穴之外,禁制光幕上,撞击声与邪秽的嘶吼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沉郁的瘴毒与怨念,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从水帘缝隙中渗入,却被洞内澎湃的纯净生机死死挡住,发出嗤嗤的消融声。
桃源虽好,终非世外。该来的,总会来。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只是逃亡。他们将并肩而立,守护这一方来之不易的灵源净地,也守护彼此,以及那团代表着生之希望与未来的……鸿蒙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