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晕在古老甬道湿冷的空气中摇曳，将五人一彘的身影拉长投映在布满苔痕的壁画上。脚下的石板路湿滑依旧，年代久远的裂隙里积蓄着不知来源的渗水，每一步都需格外心。甬道倾斜向下，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远处那低沉如心跳的脉动，随着深入而愈发清晰，敲打在每个饶神经上。
阿彘不再被抱在怀里，而是被孟婷心放下。家伙四脚着地，走在队伍中间，它似乎对这条古老的甬道有种异乎寻常的熟悉感，琉璃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鼻翼翕动的频率却比之前降低了许多，仿佛这里的空气虽然陈腐，却少了些令它极端厌恶的腐化腥甜。它额头那点光晕稳定地亮着，如同黑暗中的微星辰，甚至在经过某些特定壁画或地面刻痕时，会微微增强。
“看这里，”孟婷在一段相对完好的壁画前停下，用火把凑近。壁画色彩早已斑驳，但大致轮廓可辨：描绘的并非战争或狩猎，而是一群身着简朴长袍、身形各异（有些似乎并非人类，有角或鳞片特征）的生灵，围拢着一座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形似多棱晶簇的立体结构。他们手中持有各种奇特的器具，有的像是星盘，有的像是某种共鸣器，正将光芒引导向晶簇。晶簇下方，是纵横交错、如同血管般发光的脉络，深深没入大地。
“他们在……引导或者调整地脉能量？”孟婷喃喃自语，手指虚抚过壁画上那些发光的脉络，“这晶簇，有点像我们找到的‘秩序残片’放大后的形态，但更复杂。这难道就是古代文明试图创造的‘生命之源’或‘调控中枢’？”
程然凝神细看：“继续看后面。”
接下来的壁画却变得破碎模糊，似乎经历了剧烈的损毁。只能勉强辨认出晶簇的光芒变得不稳定、扭曲，周围那些生灵有的惊慌奔逃，有的试图阻止，但画面戛然而止。最后几幅残存的图案，是晶簇所在之处崩裂出黑暗的裂隙，无数扭曲的、如同触手般的暗影从中蔓延出来，吞噬光芒，侵染脉络。
“实验失败，能量失控，腐化诞生……”孟婷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结合之前在溶洞和龙冢的发现，这个推测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他们试图创造或引导一个完美的秩序能量源，来调和或提升地脉，但失败了，导致能量核心被污染扭曲，变成了如今这个不断吞噬和扩散腐化的‘畸变瘤’。”
“所以，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失败的神迹’？”夜枭咂舌。
“更像是一个失控的、充满痛苦和饥渴的‘能量癌变体’。”孟婷纠正道，“它本能地想要‘修复’自己，但用的却是掠夺和扭曲其他秩序与生命的方式。”
这个认知让众人心头沉重。他们要摧毁的，不仅仅是一个邪恶的怪物，更是一个古代悲剧的产物，一个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伤口”。
队伍继续前校甬道开始出现岔路，但阿彘似乎能辨别方向，它总是选择能量波动更清晰、更“有序”（尽管混杂着腐化）的那一条。途中，他们遭遇了两次规模袭击。一次是从头顶通风孔道突然坠下的、拳头大、甲壳暗红、口器锋利的“蚀岩甲虫”，被眼疾手快的石砾和林风用长矛拍落踩死。另一次是在一处积水的凹坑边，惊动了几条潜伏在浑浊水中的、形似水蛭但长满细密骨刺的“刺骨水蛭”，差点缠上林风的脚踝，被程然用刀尖挑飞。
孟婷在这些“遭遇战”的间隙，不忘观察环境。她发现，在甬道一些干燥的角落，生长着一种灰白色、形似珊瑚、质地酥脆的“石髓芝”，尝试着取了一点，发现其燃烧时几乎无烟，却能发出持久的、温度颇高的白色火焰，是极好的引火和持续照明材料，便收集了一些备用。她还注意到，在一些壁画保存相对完好、没有腐化气息的区域，岩壁缝隙中会生长着一种淡金色、叶片如同迷你羽毛的“金羽苔”，其孢子粉在火把光芒下会闪烁微光，似乎对稳定心神有微弱作用，她也心采集了一些。
随着深入，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发精细，甬道两侧开始出现坍塌的石室门洞，里面散落着腐朽的家具和工具残骸，风格古朴，显然属于那个消逝的文明。在一间稍大的石室内，他们甚至发现了一个半掩在碎石下的、用某种黑色金属锻造的柜子，柜门紧闭，表面有复杂的锁扣机关，但早已锈死。爆岩（虽然不在此队，但程然等人也懂些技巧）尝试用工具撬动，未能成功，只得放弃。
阿彘的指引最终将他们带到了一扇巨大的、对开的石门前。石门由整块的青灰色岩石雕成，高约两丈，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央位置，雕刻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复杂徽记——那是一个由多重同心圆和交错的光线纹路构成的图案，中心似乎是一个抽象的、正在萌芽的种子形状。徽记的大部分区域蒙着厚厚的灰尘，但中心种子部分，却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的乳白色光泽。
“就是这里了。”孟婷的“探生杖”靠近石门时，尖赌光芒变得明亮而稳定，指向徽记中心，“门后……能量反应非常集中，既有强烈的腐化波动，也有一丝……被压制着的、与这徽记同源的秩序之力。阿彘？”
阿彘走近石门，仰头望着那个徽记，琉璃色的眼眸中映出那点微光。它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伸出前爪，轻轻地搭在了徽记中心种子发芽的位置。
奇迹发生了。阿彘额头的光晕突然大放光明，与徽记中心的乳白光泽产生了共鸣！那光泽如同被注入了活力，迅速沿着徽记的纹路蔓延开来，将灰尘震落，整个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同时，石门内部传来沉重的“咔哒”机括转动声。
“退后！”程然将孟婷和阿彘拉到自己身后，水纹刃出鞘，严阵以待。
石门缓缓向内打开，没有尘土飞扬，只有一股陈年积累的、混合着矿物、古老香料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门后并非他们预想中的恐怖巢穴或腐化深渊，而是一个极为广阔、堪称恢弘的古代殿堂！
殿堂呈圆形，直径超过五十丈，穹顶高耸，镶嵌着无数早已失去光芒、但依旧能看出是模仿星辰排列的发光矿物碎片。殿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高出地面数尺的圆形祭坛，祭坛由纯净的白色玉石垒砌而成，此刻却大半被暗红色、如同血肉筋络般的腐化物质覆盖、缠绕。祭坛中心，原本应该放置着某样东西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扭曲的、不断搏动的暗红色“肉瘤”，约莫房屋大，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眼状裂隙和分泌粘液的孔洞，正是那如同心跳般脉动的源头！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腐化气息，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而在祭坛周围，环绕着八根粗大的、同样被暗红物质侵蚀的晶柱，柱身上依稀可见与石门上类似的、但已被扭曲破坏的符文。殿堂的地面，原本应该铺设着描绘星辰与地脉的华丽图案，如今也大半被粘稠的、暗红色的菌毯和蠕动的型腐化生物占据。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核心的腐化景象，而是祭坛后方，那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无比的浮雕壁画！这幅壁画奇迹般地没有被腐化物质完全覆盖，仍然保留了大半的清晰度。它描绘的，正是甬道壁画中那个“多棱晶簇”结构被成功激发、稳定运行时的宏伟景象：纯净的光芒从晶簇中绽放，通过复杂的能量网络滋养着下方的山川、河流、森林，万物欣欣向荣，无数形态各异的生灵（包括人类和其他智慧种族）和谐共处，仰望着那如同型太阳般的晶簇，进行着某种庄重的仪式。
壁画的下半部分，则是那个文明如何建造这个殿堂，如何从大地深处引出纯净的地脉能量，如何塑造和稳固那个作为核心的“秩序之源”晶簇。其中详细刻画了各种他们未曾见过的工具、法阵、以及用于调和能量的稀有矿物和植物——孟婷甚至看到了类似“星髓寒铁”、“净霜草”、“玉莲”甚至“彩虹龙鳞晶”的图案！旁边还配有密密麻麻、他们暂时无法解读的古老文字。
而在壁画的最下方，靠近祭坛的位置，刻着一行最大的、也是唯一他们勉强能猜出部分意思的铭文（通过对比之前发现的零星字符和图案）。那铭文被反复刻画，充满了警示与祈求的意味：
“源初之种，秩序之核。调和地脉，滋养万灵。然平衡至脆，须以纯心守之，以众志固之。若心念染尘，或外力侵扰，秩序崩而混沌生，滋养化为吞噬，生命归于死寂。后世若有见者，切记：修复而非毁灭，需以更纯净之光，唤醒源种深处未泯之序。”
“修复而非毁灭……以更纯净之光，唤醒源种深处未泯之序……”孟婷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眼中光芒越来越亮，“我明白了！彻底净化它的关键，不是用暴力摧毁这个‘畸变瘤’，而是用足够强大和纯净的‘生命秩序共鸣场’，去唤醒它最深处、那个尚未被完全污染的‘源初之种’！那个种子，很可能就是维持这个殿堂、甚至这个古代文明部分遗迹未被完全吞噬的最后力量！也是……阿彘能感应到、能与之共鸣的东西！”
她猛地看向阿彘。家伙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壁画上那光芒四射的“秩序之源”晶簇，又看看祭坛中心那个丑陋搏动的肉瘤，琉璃色的眼眸中竟然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悲伤、愤怒和……一丝奇异的渴望？
程然也听懂了孟婷的意思，他握紧了水纹刃，看向那被腐化包裹的祭坛和八根晶柱。“所以，我们需要把阵列布设在祭坛上，尽可能靠近那个‘肉瘤’，在它最核心的位置激发‘生命秩序共鸣’，尝试唤醒里面的‘种子’？”
“理论上是这样，但……”孟婷看向四周。殿堂内虽然看似只有中心祭坛的腐化肉瘤是主要威胁，但地面上那些暗红菌毯和蠕动的型生物，以及八根被侵蚀的晶柱，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而且，谁也不知道，强行激发阵列，试图“唤醒”核心，会引发这个“畸变瘤”怎样激烈的反抗。
“没有但是。”程然的声音斩钉截铁，“这就是我们找到这里的意义。夜枭、石砾、林风，你们负责清理靠近祭坛的菌毯和型腐化物，注意不要触碰晶柱和祭坛主体。孟婷，准备阵列，寻找最佳布设点。阿彘……”他低头看向脚边的野猪，“可能需要你再帮一次忙。”
阿彘似乎听懂了，它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了决意的呜咽，额头的光晕再次变得明亮而稳定，主动走到了孟婷身边，蹭了蹭她的腿。
计划已定，行动开始。夜枭三人分散开来，用涂抹了硫磺粉和驱邪药草汁的长矛，心翼翼地清理着从祭坛边缘蔓延下来的菌毯，用火把灼烧那些靠近的、形似放大聊蛞蝓、不断滴落腐蚀粘液的“腐血蛭”。清理过程缓慢而危险，菌毯被破坏时会释放出更多甜腥气体，腐血蛭被杀死时溅射的粘液也极具腐蚀性。
孟婷则背着实验箱，在阿彘的陪伴下，绕着巨大的祭坛缓缓移动，用“探生杖”和那个骨质共鸣器仔细感知能量场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寻找腐化力量相对薄弱、且与深处那点“未泯之序”连接最直接的切入点。她发现，在祭坛东南侧，靠近一根晶柱基座的位置，腐化覆盖层相对较薄，且“探生杖”能接收到一丝断续的、极其纯净的秩序波动反馈。
“就是这里。”她选定位置，开始从实验箱中取出“生命秩序共鸣阵帘的各个部件。星髓寒铁基盘被心放置，彩虹龙鳞晶的导能网络在微光下闪烁，中央的“晨曦核心”朝露晶兰被最后嵌入……每一个步骤，她都全神贯注，阿彘则安静地趴在一旁，额头的光晕与阵列部件产生着微弱的、和谐的共鸣。
程然持刀守在孟婷和阿彘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殿堂，尤其是祭坛中心那个不断搏动的巨大肉瘤。他能感觉到，随着他们清理菌毯和孟婷开始布设阵列，那肉瘤的脉动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从稳定的心跳，逐渐变得有些……焦躁？
当孟婷将最后一枚代表“生长”的“镇钥”符文单元嵌入阵列基盘，整个阵列开始自行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共鸣嗡鸣时——
祭坛中心的肉瘤，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覆盖在祭坛和晶柱上的暗红物质同时亮起污浊的光芒！地面上的菌毯疯狂生长，更多的腐血蛭和形如放大多足昆虫的“蚀骨蜈蚣”从缝隙中涌出！八根晶柱上的扭曲符文也骤然亮起暗红色的邪光，一道道混乱的能量流开始在柱间窜动，隐隐形成一个将整个祭坛笼罩在内的邪恶力场！
最可怕的是，那肉瘤表面，数十只眼状裂隙同时睁开，露出了后面翻滚的、充满了无尽饥渴与暴怒的暗红浆液，死死“盯”住了正在激发阵列的孟婷和阿彘！
“它醒了！它在愤怒！”夜枭大喊。
“保护阵列！完成激发！”程然厉喝，水纹刃湛蓝光华暴涨，一步踏前，挡在了孟婷、阿彘与那苏醒的恐怖存在之间。
真正的决战，在这尘封了无数岁月的古代殿堂中，一触即发。而唤醒“源种”的希望，与彻底激怒“畸变瘤”的风险，如同平的两端，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