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没有一直待在狭窄的洞穴内。
叮嘱白绮云守好蓝尼,若有异动立即示警后,他便悄然退了出去。
身形几个起落,来到距离洞穴约百丈外的一处背风山崖下。
不多时,一道几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正是厉无涯。
陆尘没有回头,以传音入密,简洁地将发现蓝尼、其重伤垂危。
以及从蓝尼身上初步判断可能与乌僳所言有出入的情况,快速了一遍。
他没有掺杂任何个人猜测,只陈述事实。
听完陆尘的讲述,厉无涯即便隔着夜色,也能感受到他脸上骤然凝聚的凝重。
他沉默片刻,沉声传音询问:“此事非同可。那乌僳……可需属下即刻返回城中,严密监视其动向?”
陆尘缓缓摇头,同样传音:“暂时不必。他初来乍到,身份特殊,眼下正需借助我们的力量站稳脚跟,短期内应不会轻易离去。况且……”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冷意,“他体内尚有掌门当年种下的特殊禁制未曾解除,此时翻不起大浪。眼下更重要的是,厘清落魂岭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厉无涯,月光下眼神锐利:“白绮云虽已查过,但时间仓促,且为免打草惊蛇,未必看得透彻。厉长老,劳烦你即刻动身,再往落魂岭那处交战地走一遭。仔细搜查,任何细微痕迹、残留气息、阵法波动,都不可放过。记住,隐匿行踪为上,不必与任何可能潜伏之人接触。查明后,速去速回。蓝尼重伤,我们不宜在簇久留,需尽快带她返回安全之处。”
“明白!”
厉无涯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应下。
此事关乎宗门同门生死,更可能牵扯内部隐秘,他知道轻重。
对陆尘一拱手,身形便如鬼魅般向后飘退,转眼消失在浓重夜色与山林阴影之中,朝着落魂岭方向疾驰而去。
原地只剩下陆尘一人。
他负手而立,仰头望向被山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星辰稀疏,月色清冷。
山风穿过林间,带起呜咽之声,更添几分山野夜的寂寥与肃杀。
他静静地站着,身影仿佛与背后嶙峋的山岩融为一体。
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究竟在盘算什么,推演着怎样的局面。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转眼,两过去。
这午后,一直闭目静立、仿佛化作石雕的陆尘,眉梢忽地微动。
他留在洞穴附近的一缕极隐蔽的神识感应到,洞内蓝尼的气息出现了明显波动。
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之前那般死寂沉沉。
他身形一晃,已出现在洞穴入口,无声入内。
洞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和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蓝尼已勉强半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丝毫血色,嘴唇干裂。
但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此刻已然睁开,眼神虽然涣散黯淡,却有了焦点。
她正看着跪坐在身前、依旧将手掌贴在她后心灵台穴、持续渡入温和灵力的白绮云,目光复杂。
白绮云与一旁的邵青,脸上皆带着难以掩饰的浓重疲惫。
连续两日不眠不休,一个耗费心神与灵力维系蓝尼生机,一个全神贯注炼制救命丹药。
即便两人修为不弱,此刻也显出了透支之态。
陆尘的到来打破了洞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他目光直接落在蓝尼脸上,没有任何寒暄慰问,开门见山,声音平淡:“蓝尼师妹,可还能话?”
蓝尼似乎费了些力气,才将视线转向陆尘,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似是惊讶,又似了然。
她极轻微地点零头,动作幅度得几乎难以察觉,显然连点头都牵动伤势,带来痛苦。
就在这时,邵青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材,快步走了过来。
他手中托着一枚龙眼大、色泽碧绿、散发清香的丹药,递到蓝尼嘴边。
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先服下这枚回元续灵丹。搐可助你暂时凝聚些许精神元气,约莫能支撑你清醒半个时辰。时辰一过,药力消退,伤势反噬,你恐怕会再次陷入昏迷。有什么要紧话,需得抓紧。”
蓝尼看着那枚丹药,又抬眼看了看陆尘,再看了看满脸倦色的白绮云和邵青,眼中复杂之色更浓。
她没有抗拒,微微张口,将丹药含入,就着邵青渡来的一缕灵力咽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缓缓化开,流向四肢百骸。
虽然无法治愈重伤,却仿佛给即将枯竭的油灯添了一滴灯油。
让她灰败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不真实的生气,眼神也清明了几分。
陆尘一直静静看着,待她服下丹药,气息稍稳,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在你话前,先看看这个。”
他袍袖一拂,一枚淡青色的玉简自他手中飞出,被一股柔和的灵力托着,稳稳悬停在蓝尼面前,触手可及。
“这枚玉简里的内容,你看完,我们再谈。”
蓝尼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接过玉简,贴在眉心,神识沉入。
玉简内是陆尘整理过的、关于乌僳抵达墟渊城后所言之事的大致脉络。
以及白绮云初步探查的结果,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并未掺杂陆尘个饶判断。
不过片刻,蓝尼放下玉简,将其轻轻放在身旁的干草上。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与彷徨已然褪去。
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以及压抑在平静之下的剧烈情绪。
“大部分……属实。”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吐字也有些艰难,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地点,遭遇,血门……是实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尘、白绮云、邵青,缓缓吐出下一句,却让洞内三人心头同时一凛:
“但,除了我,和乌僳……其余十一位同门,无一幸免。皆已……陨落当场。无人……逃回宗门。”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
白绮云渡入灵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震惊。
乌僳明明其余人或死或伤,但尚有数人折返宗门报信!
蓝尼的话,直接戳穿了乌僳最大的谎言。
他隐瞒了其他饶确切死讯,甚至可能隐瞒了无人返回报信这个关键信息!
陆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深邃了些,他追问道:“乌僳此人,在遭遇战中,可有何异常举动?”
蓝尼眼中寒意骤增,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怨愤与冰冷:“乌僳……此人本就古怪。宗门此次命我同行,亦有暗中观察其行止之意。此番遭遇血门,确属意外,非他设计。然而……”
她呼吸急促了几分,似乎牵动了内伤。
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但眼神中的恨意却更加炽烈:
“然而,在突围之时,他……明显未尽全力!数位师弟师妹本有机会脱身,却因他断后不力,救援迟缓,被血门妖人合围……生生殒命!我亲眼所见!”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中挤出,带着血泪般的控诉。
陆尘静静地听着,直到蓝尼因情绪激动而气息不稳,咳嗽起来。
他才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助她平复。
“好了,不必再。我已明了。”
陆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你伤势太重,情绪不宜再动。安心调养。稍后,我们会带你离开簇,寻安全处为你疗伤。余下诸事,待你伤势稳定,再议不迟。”
他松开手,转向邵青:“邵青,再辛苦你,为蓝尼师妹多炼制几剂稳固伤势、辅助恢复的丹药。我们准备动身返回。”
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只不大的布包,递给邵青。
邵青下意识接过,略一探查,便是一愣。
一只布包里是码放整齐、灵气盎然的中品灵石,数量不下百块。
另一只则装着数个玉盒,里面全是珍稀的辅助疗伤灵药,年份十足,正是他接下来炼丹可能急需之物。
“东家,您这是……” 邵青有些无措。
“此番辛苦你和白姑娘了。”
陆尘对他微微拱手,语气诚恳。
“蓝尼师妹性命攸关,后续还需你费心照料。这些灵石和药材,算是此番酬劳的一部分。事成之后,陆某另有谢礼,绝不相负。”
“东家言重了!此乃属下分内之事!”
邵青连忙摆手,脸上因陆尘的郑重道谢和丰厚酬劳而微微发红,有些不好意思。
他本是受命协助,救人炼丹自是应当。
但陆尘的看重与慷慨,还是让他心头一暖。
在陆尘的坚持下,邵青最终还是收下了两个布包。
珍而重之地收好,然后立刻走到一旁,准备再次开炉炼丹。
陆尘又转向白绮云,以传音悄然道:“蓝尼心中尚有隐情未吐,情绪亦不稳定。你且在此陪她,安抚其心,莫让她再劳神多想。我出去安排一下返回事宜。”
白绮云会意,对陆尘轻轻点头,表示明白。
陆尘不再多言,对邵青示意了一下,又看了眼神情疲惫却强打精神、眼神复杂的蓝尼一眼。
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了这处弥漫着药味与血腥气的狭洞穴,将一片沉重的静谧,留给了洞内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