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奇修脚步一顿,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家中有老母,幼时穷,靠烤红薯活命。每回收摊,娘总偷偷藏一个给我解馋……”
他声音渐低:“如今见了,不过是……睹物思人。”
邪修可恨,可终究是人。
人就有情,有念,有割不断的根。
有些邪修,功法越深,人性越薄,杀戮成性,良知尽丧,到最后心如枯井,与邪魔无异。
可何奇修不同。
他入门早,却从未真正修过邪道功法。至于杀生……苏荃早看过了——这子表面沉稳老练,实则身上并无怨煞之气,缠绕周身的,是阴冷死气,浓得化不开。
也对。
祁守正那等人物,法力高强,收徒本就不为传道,只为有个听使唤的仆役。打打杀杀的事,这种软脚虾哪里能插手?
那些死气,不过是替老东西收拾尸首时沾上的罢了。
“玄魁僵尸是你在照看?”苏荃忽然开口,声线冷了几分,“血煞僵尸需饮人血,你从哪弄来的血?”
“买。”何奇修低头,不敢隐瞒,更不敢对这位正道真传耍半点心机,“那老家伙贪图红尘享乐,酒肉女色样样不落,每次驻留必选繁华县城。这种地方,我不敢乱来。”
“只能找些流浪乞丐,给十文钱,让他们自己割腕,取一碗血。”
“十文换一碗,老家伙虽给我下了咒,但日常花销不管太严,总会留些钱。一路下来,省着用,买血绰绰有余,还能存点应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况且……他常带僵尸外出,专猎修行之人,供其吸血。那种事,我不敢问,也不敢看。”
苏荃不语,只静静望着他。
那一双眼,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剖开皮囊,直视魂魄。
何奇修脊背发凉,腰不由自主弯得更低,头几乎垂至胸口,仿佛肩上压着千钧重山,喘息都变得艰难。
许久,苏荃移开视线。
那股压迫感骤然消散,如云开月明。
“既然还有老母在堂,不去奉养年,为何偏要踏上邪路?”她缓步前行,踏雪无痕,白衣胜雪,片絮不沾。
何奇修苦笑:“乱世浮萍,身不由己。那日祁守正路过村子,他的脾性,真传想必也清楚——我不从,他走时,便是我母子葬身之日。”
“我只好向他讨一笔钱财,骗母亲是外出游学……这才苟活至今。”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
忽地,苏荃脚步一顿。
“到了。”
“啊?”何奇修茫然抬头,眼前赫然是一家米铺,门楣低矮,檐下积雪堆叠。
……
门外飞雪漫庭,屋内炉火微明,有韧声诵经。
踏入地仙境后,看过自身红尘因果,苏荃反倒更眷恋这烟火人间。
凡尘动荡,战火四起,地间一片混乱。他心中却始终藏着一份期待——百年之后,或许真能迎来一个太平盛世。
游戏红尘,容颜不老,醒时纵情声色,醉后枕月而眠,这才是他心目中的仙道,也是他真正向往的俗世逍遥。
近来,他对那些奇谈怪闻愈发上了瘾。
虽以他的修为,根本不需要什么暖炉取暖,可偏偏就爱这一口——炭火噼啪作响,铁架上烤着两片馒头,焦香微醺,面味扑鼻。
手里翻着一本志怪手札,火光摇曳映在眼底,竟有种不出的滋味。
何奇修盘坐在不远处,安静如影。那些血魂咒,看似是咒,实则更像活物,如同潜伏的蛊虫,伺机而动。
一旦靠近苏荃,那股阴邪之气便瞬间蛰伏,不敢轻举妄动。何奇修第一次体会到毫无阻滞的修行快感,仿佛经脉通畅,地澄明。
可惜末法时代,灵气稀薄,纵然资卓绝,也难逆而校
这子倒也机灵,趁机向苏荃请教几个修炼上的疑难。苏荃岂会看不出他的算盘?但也没点破。
或许是先前提及母亲一事有所触动,闲暇时,偶尔也会提点几句,传授些玄门中人人皆知的基础法诀。
苏荃表面随和,可何奇修半点不敢放肆,姿态摆得极低,非必要绝不主动开口。
这是他的聪明之处,乱世之中,弱者唯有如此,才能安稳活命。
两光阴,转眼即逝。
炉火旁,一道漆黑符篆幽幽泛光。
苏荃两指轻捏,一缕灵气注入其中,符纸忽然传出苍老声音:“老僵尸?”
赶尸派早已式微,多数弟子改修他道,唯独祁守正死守炼尸之术,被一群邪修讥为“老僵尸”。
“祁守正已死。”苏荃开口,嗓音却化作中年男子的沙哑低沉。
何奇修抬眼望了望符篆,并未惊讶——早前苏荃已告知一牵
混入鬼市,自然要伪装身份。若让外人知晓他是苏荃,谁还敢踏入鬼市半步?他那一网打尽的计划也就落空了。
所以,必须扮作邪修中人。
按理,冒充祁守正最稳妥——毕竟他看过对方全部记忆,熟稔其一生经历。
可问题在于,祁守正旧识太多,邪修圈里也不乏交情深厚之辈。
于是,苏荃选了另一个身份——李道缘!
没错,正是玄魁僵尸原本的主人,那个被祁守正暗算致死的李师兄。
此人性格孤僻,从不与人往来,在赶尸派时便是独来独往,到了邪修界更是无人深交。
人人都听过他名字,却没人真正了解他,顶多见过一两面。
冒充他,最省事——无需演戏,只需冷脸沉默,装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即可。
符篆那头沉默许久,隐约传来低声争执。
良久,老者再度开口:“李道缘?”
修士记性极佳,哪怕只见过一面,也能凭声音辨人。
“你不是死了吗?”
“赶尸一脉,总有些保命手段。”苏荃冷哼,声音低哑,“倒是那位祁师弟,应劫去了。”
话里有话——祁守正偷袭不成,反被他斩杀。
对面静了几息,老头嗤笑一声:“哼,祁老鬼也算死得其所。”
“我就,你身为师兄,修为远胜于他,又有铜甲尸护体,怎可能轻易被偷袭得手?”
“鬼市原定明日开启,但不少道友未能赶到,故推迟三日。我先传你路线,你去山下村子暂避,届时自有人接引。”
语毕,符篆光芒闪了几闪,随即熄灭。
身份并未引起怀疑。
只因李道缘极少露面,知道他真实声音的,不过寥寥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