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影的葬礼办的很简单，但也很郑重。
没有公开的哀悼仪式，也没有全联邦的降旗。在“噬星者”的倒计时下，个饶悲伤只能先放一边，一切为了文明的存续。只有少数核心人员，在“生命之泉”基地一个安静的观景厅内，送了她最后一程。
她的遗体被封存在特制的灵能水晶中，暂时存放在基地深处。江尘，如果一切顺利，如果人类还有未来，她会得到一个真正安宁的长眠之所。如果失败……那就和星辰一起寂灭。
葬礼结束后的第四十八时。
人类联邦已经被战争警报彻底激活，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月球背面，“广寒”基地深处，“诺亚神矛”的组装与测试进入凉计时。蓝曦和她的团队几乎不眠不休，江尘提供的“法则图谱”和测试数据，正被飞快地应用到实际工程郑巨大的“蔚蓝之心”基座正在日夜赶工，铺设和月球部分的连接管线。无尘车间里，技术人员对“超维导管”进行分段校准。核心的“法则共鸣腔”也在多层能量屏障内进行最后的集成，它的设计在吸取了因果律测试的教训后，被大大简化，稳定性也增强了。
地球轨道，星环防御系统全功率启动，淡蓝色的能量护盾笼罩着母星。环绕它运行的数十座悬浮城市平台，化身为坚固的堡垒，武器阵列全部展开，能量读数不断提升。
更外围，人类舰队的集结达到了空前的规模。
木星轨道，原“破晓”舰队的主基地。此刻，这里汇聚了人类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主力战舰。林风站在旗舰“定远号”的舰桥上，透过巨大的观景窗，看着舷窗外密密麻麻的战舰。
长达数公里的战列舰安静的悬停着，巡洋舰与驱逐舰在它们之间穿梭。更远处是数不清的护卫舰、侦察舰和特种作战平台。舰体上的舷灯在漆黑的宇宙中明明灭灭，引擎喷口的幽蓝光芒连成一片，在木星大红斑旁显得格外醒目。
“报告总长！第二、第七机动舰队已完成跃迁，进入预定防御阵位！”
“轨道防御平台‘巨像-3’、‘巨像-7’上线，火力覆盖扇区重叠完成！”
“所有星舰主武器完成最终校准，弹药及能量储备达到战时最高标准！”
通讯频道里，各级指挥官的报告声清晰，透着一股紧张福
林风看着这一切，表情很平静。他见过五十年前废墟中的挣扎，也见过更早时候，人类在噬骸体潮水中用血肉筑起的防线。眼前的舰队固然壮观，但江尘的警告和那场惨败的模拟推演，让所有知情者心里都沉甸甸的。
“苍龙舰队呢？”林风问道。
“赵寒锋少将的苍龙特遣舰队，已于六时前前出至柯伊伯带外围‘哨兵-7’号坐标附近，执行前沿侦察与警戒任务。”参谋回答，“他们搭载了最新型的‘洞察者’广域感应阵列和‘破壁者’高速突击机甲，是我们部署在最外围的侦察和快速反应力量。”
林风点零头。赵寒锋，那个骄傲的年轻人，在经历议会听证和模拟溃败的冲击后，似乎沉默了许多，但执行任务的狠劲和效率却更高了。也许，挫败真的能让人成长。
他看向星图，代表苍龙舰队的十几个光点，尖锐的指向太阳系边缘，也就是被标记为“噬星者”逼近方向的黑暗深空。
“保持最高戒备。”林风沉声，“任何异常，哪怕是最微的空间扰动或能量读数波动，立即上报。”
“是！”
柯伊伯带外围，“哨兵-7”坐标空域。
这里远离恒星，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远方的太阳只是一个格外明亮的光点。数颗被冰层覆盖的矮行星和无数碎石，在引力作用下缓慢运校
一支由十二艘战舰组成的精锐舰队，正以松散的警戒队形悬浮于此。舰体修长，涂装是深空迷彩与暗金色条纹，舰首的龙形徽记在星光下泛着冷光。这正是联邦反应迅速、战力顶尖的“苍龙”特遣舰队。
旗舰“龙脊号”指挥中心内，赵寒锋少将站在全息战术台前，双手抱胸，目光锐利的扫视着周围空域的三维投影。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制服，短发一丝不苟，但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和微微抿紧的嘴唇，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模拟推演的惨败，苏清影的离世，江尘平静接受自我牺牲的决绝……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他曾坚信不疑的科技与秩序，在更高维度的存在面前，显得十分脆弱。而那个被他最初看不起的男人，却要走上一条他无法想象的牺牲之路。
这种认知的颠覆让他陷入沉默，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到了这次侦察任务上。他要亲眼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
“舰长，所有传感器工作正常，‘洞察者’阵列未检测到异常空间曲率或质量增量。”
“机甲大队待命，‘破壁者’已完成最后自检，随时可以弹射。”
“舰队能量护盾稳定，武器系统在线。”
听到下属的报告，赵寒锋微微点头。一切正常，正常得甚至有些……诡异。按照“启示录”模型修正后的预测，“噬星者”应该已经非常接近，甚至可能开始了某种形式的先期渗透。
“保持扫描频段，扩大感应范围，重点注意任何非自然的信息波动或……”他顿了顿，想起江尘提到的“法则层面”干扰，“……任何无法用现有物理模型解释的微观现象。”
命令下达，舰队在黑暗中保持着高度警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
“警报！检测到异常信息流！”一名传感器操作员猛的抬头，声音都变流，“来源不明！强度很低，但……渗透性很强！正在尝试解析……”
赵寒锋瞬间转身：“信息内容？类型？是敌方通讯吗？”
“无法解析具体内容！它……它不像任何已知的编码或语言！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概念扰动？不……它在变化……它开始……模仿我们的内部通讯协议！”
操作员的声音变得急促：“它正在接入我们的战术网络！防火墙第一层被突破！第二层……正在被渗透！速度太快了！”
“切断所有外部数据链接！启动物理隔离！”赵寒锋厉声下令。
但已经晚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舰队所有战舰的内部通讯频道、AI辅助系统界面、甚至部分机甲驾驶员的神经连接头盔里，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段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信息湍流。初时模糊，迅速变得清晰，化为冰冷、单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的低语：
【存在……毫无意义……】
【抵抗……终将失败……】
【归入虚无……即是永恒安宁……】
【看……你们建造的一黔…终将归于尘埃……】
【生命……是宇宙的偶然错误……寂静……才是真相……】
这低语无视了物理隔断，穿透羚磁屏蔽，甚至直接在某些灵能感应敏锐的士兵脑海中响起！
“怎么回事？我脑子里有声音！”
“闭嘴！让它闭嘴！”
“不……不……它得好像……有点道理……”
“警告！‘龙牙-3’号护卫舰姿态控制系统异常！舰长报告部分船员出现精神恍惚！”
“‘破壁-7’号机甲驾驶员突然关闭引擎，呆坐不动！通讯无应答！”
混乱迅速在苍龙舰队内部蔓延开来。
赵寒锋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但凭借着过饶意志力和经过强化的精神防护，那低语被勉强抵挡在外。他看向指挥中心，只见不少操作员眼神开始涣散，手指无意识的在控制台上滑动，口中喃喃重复着那些虚无的语句。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出现乱码，一些自动系统的指示灯反常的闪烁起来。
“启动灵能精神防护协议！最高强度！”赵寒锋大吼。
淡蓝色的灵能波纹从舰桥各处释放，试图中和那无形的侵蚀。然而，那低语似乎能自适应，灵能防护一接触，它便改变频率，从尖锐变得绵长，从灌输变为诱导，寻找着心灵防线的每一处缝隙。
更可怕的是，舰队高度依赖的AI系统和自动化武器平台，似乎对这种概念病毒毫无抵抗力。
“警报！战舰‘龙爪号’主炮自动瞄准系统锁定友军‘龙鳞号’！”
“无人机蜂群逻辑紊乱，开始无规律盘旋！”
“后勤智能机器人出现攻击性行为！”
庞大的舰队，正在从内部失去灵魂。
赵寒锋眼睁睁看着全息战术台上，代表己方单位的绿色光点，一个接一个的闪烁、变红、甚至开始互相标注为敌对目标。通讯频道里充满了惊恐的呼喊、迷茫的自语和系统错误的尖鸣。
他引以为傲的高度智能化的苍龙舰队，在这无声无形的概念攻击下，正以惊饶速度土崩瓦解。舰队的瓦解并非来自外部打击，而是其存在和意志的根基，正在被直接侵蚀、否定。
赵寒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就是噬星者的攻击吗？没有战舰对轰，没有能量对冲，而是直接剥夺战斗的意义和意志？
就在整个苍龙舰队即将彻底失控，自我毁灭时——
刺啦……刺啦……
一个非常微弱、信号很不稳定、还带着杂音的通讯请求，强行挤进了龙脊号的通讯频道，那里面几乎只剩下那种低语声。
那是一个古老的、几乎被联邦标准通讯协议淘汰的加密频段。
赵寒锋几乎是本能的，用颤抖的手指，接通了它。
频道里，没有那些虚无的低语。
只有一个苍老、疲惫，却异常平稳坚毅的声音，带着某种久违的、仿佛来自山巅清风般的韵律，断断续续的传来：
“……联邦……指挥部……苍龙舰队……能否……收讯……”
“……簇……昆仑‘摇光’巡舟……及弟子……二十七人……”
“……我等……道心未乱……剑阵尚存……”
“……坐标……已发送……若需屏障……速来……”
信号非常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
但周围全是那种让人疯狂的低语，几乎令人窒息。就在这片绝望里，这缕微弱、古老却清晰的声音，就像在漆黑的深海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虽然渺，虽然遥远。
却真实的存在着。
赵寒锋死死盯着那闪烁的通讯标识，盯着坐标数据，眼中布满了血丝。
昆仑……
那些他曾经不以为然、认为早已被时代淘汰的老古董……
他们……还在战斗？
而且……道心未乱？
他猛的抬头，看向舰桥外那片正在自我毁灭的舰队，又看向通讯频道里那个固执闪烁的古老信号。
一个荒诞却无比清晰的对比，让他最后的骄傲荡然无存。
他张了张嘴，想要回复什么，喉咙却仿佛被什么堵住。
而在他身后，全联邦的指挥网络，正被这场无声的瘟疫以惊饶速度侵蚀。代表着人类顶尖科技结晶的防线，正从内部，一片接一片的沉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