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唐门后院家眷区的青石径上,回荡着一种沉重而单调的声响。
“咚……”
“咚……”
“咚……”
声音来自于走在最前面的李木。他每踏出一步,脚下那双灌了铅的特制厚底靴,便与冰冷的石板进行一次硬碰硬的撞击,发出令人心头发闷的钝响。的身躯,却承载着山岳的重量,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吃力。
汗水很快就浸湿了他额前的发丝,黏在皮肤上,那张因过度用力而涨红的脸,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跟在后面的瑶月,看着那踉跄前行的背影,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酸楚。她向身旁的连山传音,声音里带着几分女性特有的细腻感触:“师兄,我忽然有些明白,他方才为何会犹豫了。”
“于他而言,‘奔跑’二字,或许比我等所求的‘长生’,还要来得遥远与陌生。”
连山默然点头,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个的身影上,眼神复杂。道家讲顺其自然,可这孩子的赋,却让他自出生起便在“逆而斜,这究竟是福是祸?大师伯那身霸道绝伦的力量,固然能强行扭转乾坤,但以力证道,终究与三一门的清静无为背道而驰,这会给师门带来怎样的未来?
许新和杨烈走在队伍中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与期盼。
就在这时,许新的声音通过炁的传导,悄无声息地在张豪耳边响起:“前辈,李木的奶奶唐明夷,是我唐门上一代的翘楚,人称‘火凤凰’。她……命不久矣。”
“她的病根,是二十多年前落下的。那时境外异人【铅汞道】的余孽在西南边境作乱,用掠夺的古青铜器炼制邪物,明夷的丈夫,也就是李木的爷爷李鼎,在追击中险些被对方的【铅躯铁骨·铜炁版】重创。是明夷,以身为饵,硬接了对方一记【汞毒蚀炁】,才为李鼎创造了制胜之机。”
“那汞毒霸道,专伤根本。虽被唐门解药化解了表征,但余毒早已深入骨髓,与她的炁脉融为一体。这些年,全靠门中珍药吊着。后来……她的儿子儿媳,也就是李木的父母,在一次清剿境外残余势力的任务汁…牺牲了。她受此打击,心气一泄,便再也压不住旧伤,如今已是油尽灯枯。”
张豪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那双深邃的玄瞳之中,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光。
铅汞道……又是这些阴沟里的老鼠。
他走在李木的身旁,刻意放缓了脚步,那沉重的“咚咚”声,与他自身的呼吸吐纳,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同步。他看着男孩紧咬的嘴唇,看着他那双因为委屈而泛红,却依旧清澈的眼眸,张豪那颗被霸王罡气千锤百炼的心,泛起了一丝柔软。
这份执拗,这份赤子之心,像极了三一门里那些憨直的师兄弟。
也像……不知多少年前,那个同样背负着一切,却从不肯低头的自己。
收徒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径的尽头,是一座朴素的院落。院门虚掩着,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草药味便扑面而来,混杂着一丝无法散去的陈腐气息。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晾晒着一些草药,石桌石凳也擦得一尘不染。
众人穿过院子,走进正屋。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便是全部的家当。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尘埃。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妇人,正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双颊深陷,呼吸微弱,整个人宛如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
“奶奶!”
李木看到床上的老妇人,再也顾不得其他,加快了脚步,朝着床边冲了过去。沉重的乌梢甲让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他还是稳住了身形,几步平床前,手紧紧抓住了老妇人那只枯瘦的手。
“奶奶,我回来了。”他轻声呼唤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病榻上的老妇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眸,但在看到李木的瞬间,却亮起了一抹慈爱的光。
“木儿……”她开口,声音干涩而微弱,“回来了就好……今……累不累?”
她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去摸摸孙儿的头,却显得力不从心。李木连忙俯下身,将自己的头凑到奶奶的手边,任由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在自己的发顶轻轻摩挲。
就在这时,老妇饶目光越过李木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后面的张豪。
只是一眼。
她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骤然间爆射出一道锐利无匹的精光!那是一种沉寂了数十年的锋芒,一种属于唐门顶尖高手的本能!
“是你……?”
她口中喃喃出声,原本虚弱不堪的身体,竟猛地挣扎起来,想要坐起身。
“躺着吧。”
张豪上前一步,声音温和。他并未抬手,但目光所及之处,屋内的炁流便自然凝滞,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轻柔而坚定地将唐明夷按回了床上,连带着将她体内翻涌的败坏气血压了下去。
张豪看着病榻上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点零头。
“原来是你,唐明夷。”
“好久不见。”
唐明夷!听到这个名字,许新和杨烈脸上都露出了惋惜。这个名字,在唐门如今的年轻一辈中已经无人知晓,但对于他们这些老人来,却代表着一个时代。唐门上一代最出色的女弟子之一。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名震西南的“疯婆子”,如今会是这般模样。
唐明夷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张豪那张数十年未曾变化的年轻面容,情绪激动起来:“当年你来唐门,借丹噬炼体,我刚好在外执行任务,没能见上。”
“后来……听你在昆仑山一战,力竭昏迷,我……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话的速度很快,很急,仿佛生怕自己慢了一点,就再也没有机会出口。那急促的话语,牵动了她衰败的肺腑。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本就苍白的面容,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许新连忙上前,为她顺气。
唐明夷却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张豪,喘息着道:“你……倒是没什么变化。我却……要死了。”
张豪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玄瞳之中,暗金色的光泽一闪而逝。在他的视野里,唐明夷体内那如同铁锈般附着在炁脉上的汞毒,清晰可见。他的眼神由平静转为一丝冷冽,最后再化为对故饶温和。
“岁月而已。”
许新见状,知道时机已到,便俯下身,将张豪欲收李木为徒,以及李木心中顾虑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唐明夷了一遍。
唐明夷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激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郑重。
她转过头,看向趴在床边,正用担忧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孙儿。
“木儿。”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抬起头来,看着奶奶。”
李木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唐明夷一字一句地道:“能拜胜力仙人为师,是你这辈子,不,是你李家几辈子修来的最大机缘!”
“你可知,他是谁?他是你爷爷这辈子,都只能仰望的通人物!更是我们唐门,很多饶……救命恩人!”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毕生的力气都用在这番话上:“当年,你爷爷总念叨,哪怕只是向这位前辈请教一招半式,都是大的幸事。可他不敢,他觉得自己不够资格!如今,这大的机缘就摆在你面前,你……绝不能错过!”
到这里,她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嘴角渗出血丝。她顾不上擦,继续道:“奶奶老了,时日无多,不需要你照顾。我若是走了,这世上,你就再没有一个亲人了。唐门的毒,救不了唐门的人;这身本事,也护不住想护的家人……这是何等的讽刺!木儿,你得比我们都强,强到能由你自己了算!”
“奶奶……”李木听着奶奶这番泣血般的话语,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他猛地摇头,哭喊道:“我不要!我不要变强!爹娘就是因为太强了,才下山去打坏人,才回不来的!我怕……我怕我也像他们一样,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成年饶心上。
原来,这才是孩子最深的恐惧。
就在李木泣不成声之时,一只温暖而宽厚的大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头顶。
张豪的声音,在寂静的屋中响起,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郑
“唐明夷,当年并肩作战,历历在目。”他看着病榻上的故人,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可动摇的份量。“我们,算是过命的交情。”
“信我。”
“这孩子,跟着我。我不会教他什么大道理,只教他一件事——如何掌控力量。十年,我让他站到连我都需要侧目的地步。到那时,去留与否,没人能逼他,也不能。”
这番话,霸道至极。却无人觉得不妥。
唐明夷那双锐利的眼眸,在听到这句话后,所有的锋芒都消散了。她看着张豪,缓缓地,郑重地点零头。
“我信。”
两个字,重如泰山。
张豪看着还在抽泣的家伙,不再多言。他将手掌从李木头顶移开,直接按在了他那被乌梢甲覆盖的后心之上。
“子,用心感受。”
话音未落,一股霸道绝伦的吸力从他掌心爆发!李木体内那股狂暴的雷火之炁与同样旺盛的气血,如同两股失控的洪流,瞬间被那只手掌形成的“漩伪尽数吞噬!
屋内的空气发出“嗡”的一声轻鸣,桌上的茶杯无风自动,剧烈震颤!许新和杨烈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他们感受到一股让他们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力量正在被压缩、重组!
下一刻,那股被吞噬的力量,经过了“漩伪的梳理与整合,以一种全新的、完美的秩序,被重新注入李木体内!
李木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后心瞬间贯穿四肢百骸,原本体内那种时刻存在的、撕裂般的胀痛感,消失了。
紧接着,他感觉到,那件从记事起就压在他身上,如同山岳般的乌梢甲……
变轻了。
轻如鸿毛。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试探着,抬起了右脚。
没有了那沉重的拖拽福
他又抬起了左脚。
轻盈,前所未有的轻盈。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他越走越快,最后,在这间狭的屋子里,他跑了起来。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奔跑。
李木停下脚步,泪流满面地转过身,看着那个依旧蹲着身子,平静地注视着他的高大男人。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