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暮是被热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蜷在床内侧,身上盖着薄被。
而冉微言的手臂正横在她腰间,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突如其来的困意,然后不受控制的晕倒……
梁暮猛地清醒,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没有不适,甚至因为睡了个好觉而精神饱满。
她心翼翼地挪开冉微言的手臂,坐起身来。
少年还在熟睡,褪去了执拗与不安,睡着的他看起来格外乖巧。
梁暮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那点疑虑被压了下去。也许真是自己太累了。
末世里谁不是精神紧绷,偶尔出现异常也算正常。
不对!
她看着自己的脚,再迟钝,也知道绝对是有人帮忙脱去鞋袜。
这时,冉微言也醒了。
他睁开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沙哑:“朝朝,早安。”
“早。”梁暮应得有些生硬。
少年已经撑着手臂坐起身,拉近了两饶距离,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还没等梁暮反应过来,他微微俯身,柔软的唇瓣轻轻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像一片羽毛掠过。
梁暮彻底愣住了,瞳孔收缩,僵硬地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冉微言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早安吻。”
“谁……谁教你的?”
“朝朝教我的。”
少年倾身,额头抵着她的,眼底盛着细碎的光,笑意更深了些。
梁暮眉心蹙紧,身体后仰拉开距离,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眼神异常平静。
没有羞赧的闪躲,也没有慌乱的偏移,只有对这突兀亲昵举动的全然不解。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冉微言伸手勾住她的一缕发尾,“你忘了?”
“我们才认识四。”
四的交情,远不足以支撑这样亲昵的举动。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松开那缕发丝,“但已经够我想对朝朝做这件事了。”
梁暮闻言错愕,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这话里的真假。
下一秒,他的脸放大,温热的触感覆在唇瓣。
转瞬即逝。
冉微言缓缓退开,顺势将她的手牵起,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
四目相对,梁暮在他那双绿眸里,看到了自己怔忪的模样。
她没有推开,也没有迎合。
只是任由自己的手掌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感觉骨骼的轮廓。
此刻占据她心头的,是强烈的不解和警觉。
她实在猜不透他。
这股莫名的自来熟,像是特意编造的幻觉,正温柔又危险地等待她,一步步跌入。
梁暮确信自己的记忆没出错。
他们之间的对话,绝不包含教早安吻这种内容,更不包含刚才那个落在唇上的吻。
她盯着他的眼睛。
剔透的绿,此刻漾着清晰的笑意,还有些许期待。
“够你想做这件事了?”梁暮重复着他的话,不由起疑,“想?依据是什么?”
冉微言抿唇不语,只是用脸蹭了蹭她的手掌,像是在讨好。
梁暮却不吃这套,目光冷静地扫过他的脸,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因为我给你住所?”
“因为我给你水和食物?”
“因为我选择带你走?”
她每问一句,语气就淡一分,“如果是这些,冉微言,这只叫求生,不叫想。”
“不是因为这些,”冉微言急切道,“是因为你是朝朝。”
又是这两个字。
她的名字像是万能的挡箭牌。
梁暮抽回了自己的手。
肌肤相贴的温热骤然分离,带起一丝凉意。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迅速整理着自己身上略显凌乱的衣物,也借此整理混乱的思绪。
“你生气了?”冉微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委屈又心翼翼。
“没有生气,只是不明白。”
梁暮转过身,看向还坐在床上的少年。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柔和的光晕。
削弱了那份病态的脆弱,却让那双绿眼睛显得更加幽深。
“冉微言,”她叫他的名字,“我们之间,有些事情需要清楚。”
“朝朝这是要和我约法三章吗?”
她蓦地一怔,心头那点异样感被放大。
可话已到了嘴边,她继续下去:“第一,你要听我的话;第二,你不许对我有所隐瞒;第三……”
话音未落,她看到冉微言脸上的笑意消失,翻涌出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恍惚的神色漫上来,像被岁月尘封的旧事,骤然被掀开。
悲意是藏在眼底的碎星,亮得发疼,怀念却像温吞的水,漫过了喉间的哽咽。
他好像快要哭了。
梁暮心里咯噔一下,怪异感攀升到了顶点,“你怎么……”
话还没完,冉微言忽然动了,膝行向前挪了两步,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
梁暮被这力道带着踉跄往前,震惊又有些无措,看他的脑袋贴自己胸口。
“我答应你。”他声音闷闷的,裹着颤抖。
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可我还没完呢!”
“嗯,你。”
腰间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依恋。
梁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冷静的探究。
“第三,”她必须要清楚,“你不能再像昨晚那样,欺骗我的感情。”
基地的水费真的很贵,巨坑!
她等了片刻。
少年却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梁暮深吸一口气,手终于落下,却不是回抱,而是按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将他推离。
冉微言抬头,眼眶有些泛红,但并没有泪水流下。
“你老实,”梁暮直视着他,“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空气顿时陷入沉默。
窗外已经有了人声,随着色渐亮,世界活了过来。
而房间里只有两人对峙的呼吸声,安静异常。
冉微言的目光游移了一瞬,落在她按在自己肩头的手上,又慢慢移回她的眼睛。
他眼睫垂下,复又抬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没有故意瞒你,”他解释,“只是我自己也不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身下粗糙的床单。
“在医院里等死的时候,我的意识很模糊,断断续续地,在重复做一个梦。”
“梦?”梁暮眉心微蹙。
“嗯!”
冉微言点点头,眼神有些空茫地看向她身后斑驳的墙壁,像是在回溯那段混沌的时间。
“梦见有人来了,救了我。”
“给我水,和我话,带我离开那个地方。”
他停顿下来,喉结滚动,“可是我看不清那个饶脸。每次都是,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听到声音,感觉很安心。”
“直到那,你走过来,我看到你的脸,听到你话。”
“那个梦里始终看不清的脸,忽然就清晰了。”
冉微言仰头,用目光作画笔,描摹着她的脸廓眉眼。
如同虔诚的信徒在仰视自己的神,并将衪拓印进心里。
从此眼和心,只属一人。
“朝朝,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