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非但没有如维兰瑟所愿立刻离开，反而低笑一声，俯身更靠近了些。他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她暴露在外的、泛着诱人粉色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恶劣趣味：
“真的不要？刚才不知道是谁，灵魂都在轻轻颤抖呢……那种紧密相连的感觉，很奇妙吧？”
“你﹣-!”维兰瑟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转过身来，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羞愤交加让她暂时忘却了虚弱，抬手就想推开这个得寸进尺的无赖。
然而，她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郑
因为格林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之前把玩着某物的手向前一递——一团不断变幻形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能量与无尽恶意的黑色王冠，赫然出现在他掌心，几乎要碰到维兰瑟的胸口。
那正是魔王的权柄，深渊意识的部分凭证，汇聚了世间极致的恶性。
强大的能量波动和那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邪恶气息让维兰瑟呼吸一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伸出的手也忘了收回，只是僵直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足以让任何恶魔疯狂的力量。
“契约完成了。”格林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递过去的不是能引发世界动荡的至高权柄，而是一件普通的物品，“魔王已死，这是他的力量核心。现在，它是你的了。”
维兰瑟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和格林的话语。“……我的？”
她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干涩，似乎还有些难以置信。
“没错。”格林的黑眸深邃，注视着她，“按照契约，我帮你杀了魔王。现在，你可以进行你的下一步计划了——向你那位人类国王父亲，艾德里安复仇。”
艾德里安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维兰瑟心中被短暂惊愕压下的、积压已久的仇恨与痛苦。
母亲重伤濒死时苍白的面容、精灵王国陷落时的火光、以及那个男人始终未曾出现、只顾着完成所谓使命的背影……
所有的画面汹涌而至，让她的眼神瞬间从震惊变得冰冷刺骨。
格林仿佛没有看到她眼中翻腾的情绪，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复仇？杀死他？毁灭他的王国？还是……”
维兰瑟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格林手中那团象征着极致邪恶的魔王权柄，一个更加疯狂、更加扭曲的念头在她被仇恨充斥的内心中迅速滋生、膨胀。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近乎残忍的弧度，声音因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杀死他？毁灭王国？甚至我自己变成魔王去面对他？不……那都太直接了，不够……不够深刻。”
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仿佛在欣赏一个完美的复仇艺术品蓝图。
“艾德里安，我伟大的父亲……他现在一定很幸福吧？终于和他的人类王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备受期待的、纯洁无瑕的公主？”
维兰瑟的语气充满了讥讽，“他的人生似乎总是在追求‘正确’和‘大义’，然后轻易地抛弃他认为‘次要’或‘错误’的选项——比如我的母亲，比如我。”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刻毒：“我要让他最珍视的‘正确’变成他最恐惧的‘错误’！我要让他那象征着‘希望’和‘未来’的宝贝女儿，变成他毕生所对抗的、最极致的‘邪恶’本身！”
“想象一下，”维兰瑟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当他耗尽心血培养、疼爱的继承人，他人类王国未来的女王，在某一……突然展现出魔王的力量和本质，成为深渊在人间的代行者……他那张充满正义感的脸，会扭曲成什么样子？”
“他是会为了保护他的王国和所谓的‘大义’，亲手斩杀他视若珍宝的‘正确’女儿？还是他会为了骨肉亲情，背弃他一生信奉的原则，沦为王国乃至整个世界的罪人？”
维兰瑟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意：“无论他做出哪种选择，都将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和讽刺！这才是最完美的复仇！我要让他毕生的追求和珍爱，都变成刺向他心脏的毒刃！”
她终于猛地一把握住了那团魔王权柄！黑暗的能量并未直接涌入她体内，而是在她手中剧烈地沸腾、挣扎，仿佛不愿接受这个并非直接融合的、更加诡异的命运。
维兰瑟忍受着权柄力量的反噬痛苦，咬着牙，对格林道：“我不会融合它……我要将这权柄……‘植入’那个刚刚出生的、名为‘希望’的公主灵魂深处！”
“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成长，让这魔王的‘种子’随着她的生命一起绽放，最终……在她最光辉灿烂的时刻，给她，也给艾德里安，一个‘惊喜’！”
这个计划远比她自己成为魔王更加恶毒和耐心，它需要时间的酝酿，其残酷性也远超简单的杀戮。
格林看着维兰瑟那被仇恨点燃、却构思出如此精密而残忍计划的模样，眼中的玩味更深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赞赏。
然而，他开口时，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仿佛历经沧桑的过来饶口吻：
“一个扭曲却……精准得令人惊叹的计划。”格林缓缓评价道，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将仇敌最珍视的‘光明未来’亲手培育成他最恐惧的‘黑暗梦魇’。维兰瑟，你在复仇美学上的赋，出乎我的意料。”
但紧接着，他话锋微微一转，那丝赞赏化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燃烧着恨意的精灵，看到了更遥远的、复仇烈焰熄灭后的灰烬：
“但是啊，维兰瑟，”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怜悯，“复仇带来的快感，如同最烈的酒，炽热灼喉，酣畅淋漓，但酒醒之后……留下的往往是加倍的空虚与冰冷。”
他顿了顿，黑眸直视着维兰瑟那双因仇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道：
“相信我，手刃仇敌或实现最完美的报复之后，你感受到的往往并非解脱，而是一种……站在世界尽头的、虚无的迷茫。你会发现，支撑你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已经消失了。”
维兰瑟的心像是被冰冷的针刺了一下，但她立刻用更加汹涌的恨意将其覆盖，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种被戳破潜在恐惧的尖锐：
“那我还能做什么？除了复仇，我的人生还剩下什么？”
格林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并没有反驳，只是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平静。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看待一个尚未悟透的孩子。
“这个问题估计对你来太早了，等你真的到了那一步的时候再吧。那时候你会明白的，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现在，就先好好休息吧。”
格林离开了房间，他的话语没有给出答案，却像一颗种子，悄然埋进了维兰瑟被仇恨填满的心湖深处，在未来的某一，或许会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