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煤油灯在八仙桌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苏晚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两份合同、黄铜钥匙、新笔记本，还有那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钱袋。手帕展开，里面还剩七百零七块六毛钱——这是她全部的家底。
她在笔记本新的一页画了条横线，左边写“收入”，右边写“支出”。
收入栏下第一行：奶奶资助237.6元。笔尖顿了顿，她在这行字旁边画了颗的心。
第二行：摆摊积蓄1100元。这是三个月起早贪黑攒下的，每一分都浸着夜市灯火和指尖的针痕。
支出栏第一条：铺面租金630元（六个月）。这是最大的一笔开销。
两条线在底部交汇：剩余707.6元。
苏晚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七百块，在九二年的城不算数目，一个普通工人要攒大半年。但用来开店，得精打细算到每一分。
她翻过一页，开始列清单。
第一项：装修。
货架——王大妈介绍的木匠，明放学后去见。按陆衍量的尺寸，需要三组靠墙立柜、一个中岛展示台。她在旁边估算：木料钱约四十，工钱三十，合计七十。
墙面——刷白就行，老赵刚刷过，基本不用动。
地面——水泥地扫干净，买两块钱的红色油漆，在门口刷个“欢迎光临”。
灯光——陆衍负责的射灯，他能拿到内部价，先按二十块预算。
计：九十二元。
第二项：设备。
衣架——金属的贵，先买二十个木衣架，批发市场大概五块。
模特——全新的要三十，太贵。她在这一行画了个圈，写上“二手”二字。听百货大楼淘汰了一批旧模特，可以托人问问。
收银台——用旧课桌改，刷层清漆。工钱加材料，预估十块。
针线工具箱——现有的修补修补还能用，这项划掉。
计：十五元（模特待定）。
第三项：货源。
这是重头戏。苏晚另起一页，画了个表格。
布料：的确良、棉布、少量真丝试水。首批预算一百五十元。
辅料：各色绣线、纽扣、拉链、衬布。预算五十元。
成品：衬衫二十件、童装十套、手帕枕套等件三十样。这些她自己做，成本主要在布料上。
计：二百元。
第四项：杂项。
招牌——请街口写对联的老先生写“晚绣坊”三个字，木板自己找，润笔费五块。
包装袋——定制印字的贵，先买普通纸袋，一百个三块。
账簿——新笔记本还能用，这项划掉。
水电押金——老赵五十。
计：五十八元。
所有项目加总：三百六十五元。
苏晚长舒一口气。还好，没超支。
但往下看，还没算周转资金。开店头一个月可能没盈利，得留出三百块备用金。
这样算来，七百零七块六毛，扣除装修设备货源的三百六十五，再留三百备用，只剩四十二块六毛了。
刚松下的心又提起来。
她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脑子里飞快转动。哪里还能省？
货架能不能先做两组，等赚钱了再加？——不行，展示空间不够。
模特能不能先用衣架代替？——可以，但效果打折。
射灯数量减半？——陆衍照明很重要，不能省。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灯光摇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晚晚，还不睡？”
奶奶披着外套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糖水：“喝点，暖暖身子再想。”
苏晚接过碗，红糖的甜香扑鼻。她喝了一口，忽然问：“奶奶，您，开店最要紧的是什么？”
奶奶在她旁边坐下，想了想：“货要好。东西好了，人才会来。”
“还有呢？”
“人要实在。”奶奶拍拍她的手，“不欺客，不抬价，该多少是多少。”
苏晚心里一动。是啊，她现在满脑子算成本，差点忘了根本——店能开起来，靠的是夜市积累的口碑。那些老顾客认的不是她的铺面有多亮堂，而是她的手艺和诚信。
“我懂了。”她放下碗，“该花的钱得花，不能因失大。”
重新拿起笔，她把刚才想省的项目一个个划掉。货架做足，射灯按计划，模特……模特再想办法，但不能用衣架糊弄。
至于钱不够——
她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两个字：预收。
夜市的老顾客可以提前预订，付三成定金。这样既能回笼部分资金，又能确保首批客源。
还有，裁缝铺老板娘过想合作。她出布料，苏晚加工，利润分成。这能降低布料成本压力。
思路一打开，办法就多了。
她又列了张时间表：
11月20-25日：联系木匠、看射灯样品、复习备考（下周月考）。
11月26-30日：木匠进场，盯装修，同时准备月考。
12月1-5日：去批发市场进货，设计首批款式。
12月6-10日：赶制货品，布置店铺。
12月11日：试营业。
写完这些，窗外已传来第一声鸡鸣。
快亮了。
苏晚吹灭煤油灯，在晨光熹微中收拾好桌面。合同、钥匙、笔记本收进书包，钱袋重新用手帕包好，贴身放着。
今周一，高三（四班）的早自习七点开始。
她轻手轻脚洗漱，奶奶已经起来做早饭了。灶膛里的火光照亮老人慈祥的脸。
“奶奶，我中午不回来吃饭。”苏晚一边啃馒头一边，“放学要去见木匠。”
“带上这个。”奶奶递过来两个煮鸡蛋，“别饿着。”
清晨的桂花巷还笼罩在薄雾郑苏晚推车出门时，隔壁院子的门也开了，陆衍推着自行车出来。
“早。”
“早。”苏晚坐上车后座，“今放学，能陪我去见见木匠吗？”
“正想跟你，王大妈约了下午四点，在木匠铺。”
“好。”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晨风带着深秋的凉意。苏晚把脸埋在围巾里，心里却热乎乎的。
她知道，接下来这一个多月会很难。要兼顾学业和生意，要精打细算每一分钱，要面对无数未知的困难。
但她也知道，这是通往自由必经的路。
前世她被困在流水线上时，连做梦的权利都没樱今生，她正在把梦一点一点砌进现实。
学校到了。高三（四班）的教室已经亮起灯，早到的同学在埋头背书。
苏晚停好车，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回荡着英语朗读声、数学公式背诵声，还有班主任李老师催促的脚步声。
这一切，都是生活真实的重量。
而她，已经准备好扛起这份重量，走向更远的地方。
坐在座位上，她翻开英语课本。窗外的彻底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密密麻麻的单词上。
新的一开始了。
新的挑战，也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