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香攻势进入第三。
丛林里弥漫的香气已经不再是诱惑。
而是一种恶毒的诅咒。
它无孔不入,钻进日军残兵的鼻孔。
搅动着他们空空如也的肠胃。
啃噬着他们摇摇欲坠的理智。
寂静的藏身地,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扭打声。
士兵田中紧紧靠着树根。
正要把一片巴掌大的、带着青苔的树皮往嘴里塞。
这是他花了半时间,从一棵老树上剥下来的最后一点“食物”。
旁边,另一名士兵伊藤的喉结剧烈滑动。
他扑了过去,目标明确,就是田中手里的那块树皮。
“给我!”
伊藤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滚开!这是我的!”
田中将树皮死死护在胸前,用身体撞向伊藤。
两人在泥地上翻滚、撕打。
他们的动作迟缓而又凶狠。
不像士兵,更像是两头为了腐肉争斗的鬣狗。
周围几名士兵麻木地看着。
但当那块树皮在争夺中掉落在地时,他们也动了。
几个人影同时扑了上去。
拳头、脚,甚至是牙齿,都成了武器。
最先扭打的田中和伊藤成了攻击的中心。
最终,田中不再动弹,身体蜷缩着,眼睛睁得很大。
一名士兵抢到了那块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树皮。
不顾一切地塞进嘴里,疯狂咀嚼。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负责指挥的少佐坂田仁站在不远处,目睹了这全部过程。
他的军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脸上是饥饿造成的蜡黄和凹陷。
部下为了树皮自相残杀的景象。
成了压垮他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拔出指挥刀,刀身在林间微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集合!”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稀稀拉拉的士兵拖着脚步聚集过来。
他们站不直,许多人靠着树才能勉强支撑。
坂田仁看着这些曾经骄傲的帝国士兵,如今却形同饿殍。
胸中涌起混杂着悲愤和绝望的狂怒。
“都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为了片树皮,就对自己的同袍下死手。”
“大日本帝国陆军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用刀鞘敲打着树干,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们是谁。”
“我们是皇陛下的武士。”
“我们是来征服这片土地的,不是来像野狗一样抢食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破音的尖利。
“对面的支那人,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甚至不敢和我们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白刃战。”
“他们只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用食物的香气来折磨我们,侮辱我们。”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摧毁我们的意志吗。”
“他们以为我们武士的荣耀,能被一锅炖肉给收买吗?”
“听着!听听外面的声音。”
“那是支那猪的欢呼声。”
“他们在嘲笑我们。”
“他们在用我们的牛,开庆功宴。”
“这是何等的耻辱!何等的羞辱!”
“我们宁可战死,也绝不能饿死。”
“宁可在冲锋的路上被子弹打穿胸膛。”
“也绝不能在这里被肉汤的香味逼疯!”
“在这里饿死,我们的灵魂将永远被禁锢在这片充满耻辱的丛林里。”
“无法返回故乡,无法进入靖国神社。”
“我们将会成为被后世嘲笑的饿鬼。”
“你们甘心吗?”
坂田仁用指挥刀指向对面的阵地方向。
“但是,如果我们在冲锋中倒下,我们就是英勇战死的勇士。”
“我们的名字会被刻在神社的石碑上。”
“我们的家人会以我们为荣。”
“皇陛下会亲自嘉奖我们的忠勇!”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像狗一样在这里饿死、疯掉。”
“要么像真正的武士一样,用最后的力气。”
“向敌人发起决死的冲锋。”
“用我们的鲜血,洗刷敌人施加在我们身上的耻辱。”
“这才是我们唯一的归宿!”
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
在绝望的氛围中点燃了最后的火苗。
大约三十名被武士道精神彻底洗脑的死硬分子。
眼神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们嘶吼着,从肮脏的军服上撕下布条。
用力地绑在额头上,做成了简陋的白色钵卷。
“为皇尽忠的时候到了!”
坂田仁高举指挥刀,刀尖指向前方。
“帝国武士的尊严,不容玷污!”
“板载!”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坂田仁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第一个冲出了丛林。
领着那三十名同样绑着白布的士兵。
朝着独立第一师的阵地发起了冲锋。
阵地上的观察哨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
但警报声听起来有些懒洋洋。
“报告,对面林子里出来一群鬼子,正在往我们这边跑。”
这条警报甚至没能在阵地上引起多少波澜。
篝火旁,士兵们依旧端着搪瓷碗。
大口吃着炖得软烂的牛肉,喝着滚烫的肉汤。
有些人只是抬头瞥了一眼。
然后便继续埋头对付碗里的美食。
“他娘的,还有力气跑。”
“看来咱们的肉炖得还不够香啊。”
一名老兵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调侃道。
几挺早已架设好的马克沁重机枪。
甚至没有调整射界。
机枪手不紧不慢地将弹链装好。
扶住握把,对准了那群从黑暗中冲出来的人影。
“开火。”
连长简单地下达了命令。
“哒哒哒哒……”
机枪的怒吼打破了宴席的喧闹。
橙红色的火舌在夜色中划出笔直的线条。
子弹构成的金属弹幕,朝着冲锋的日军泼洒过去。
饿了好几的日军士兵,双腿发软。
冲锋的队形稀稀拉拉。
与其是冲锋,不如是在泥泞中踉跄着前进。
他们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规避动作。
子弹轻易地撕裂了他们的身体。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像是撞上无形的墙壁。
身体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后续的人也接二连三地倒下。
在半路上就铺开了一条由尸体构成的路径。
带头的坂田仁,身上连续爆开几团血花。
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手中的指挥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插在远处的泥地里。
他本人则是不甘地向前乒。
最终停在距离第一道铁丝网还有五十多米的地方。
他睁着双眼,里面映着对面阵地上跳动的篝火火光。
但再也没有了任何神采。
这场闹剧般的冲锋,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分钟。
枪声停歇后,阵地上的士兵们继续吃肉。
仿佛刚才只是饭后助心余兴节目。
丛林里,那些没有勇气冲锋的日军士兵。
目睹了这毁灭性的一幕。
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幻想。
随着那阵短暂而密集的枪声,被彻底击碎了。
玉碎冲锋换来的不是荣耀,而是被屠杀。
敌饶强大和自己的虚弱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恐慌彻底引爆。
“完了……全完了……”
“我不想死……”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三八大盖。
转身就朝丛林更深处跑去。
这个动作像推倒邻一块多米诺骨牌。
日军内部彻底炸营,残存的士兵们抛弃了武器。
扔掉了一切负重,如同一群受惊的兔子,四散奔逃。
他们不知道,在丛林外围,一张更大的网已经张开。
秦国栋和他的狼兵营,像耐心的猎人。
早已在各处要道设下卡口。
逃兵们没跑出多远。
就被从阴影里伸出的手臂捂住嘴巴,拖进了灌木丛。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值得一提的抵抗。
这些饿得连路都走不稳的日军。
在以逸待劳、体力充沛的狼兵面前,毫无反抗能力。
短短一个时,几十名逃兵就被轻松抓捕。
王悦桐的指挥部里,一盏煤油灯照亮了桌上的地图。
一名被带来的日军俘虏,军衔是曹长。
正浑身发抖地站在帐篷中央。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身体因为恐惧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等待着预想中的酷刑。
王悦桐没有话,也没有看他。
只是用手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一只大搪瓷碗。
碗里,是满满当当的土豆炖牛肉,还在冒着腾腾的热气。
那股曾经让他发疯的肉香,此刻近在咫尺。
日军曹长愣住了。
王悦桐做了个“请”的手势。
曹长犹豫着,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看王悦桐,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
他平桌边,抓起碗。
甚至来不及找勺子,就直接用手捞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滚烫的肉块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毫不在意。
只是狼吞虎咽地咀嚼、吞咽。
一碗牛肉汤很快见底。
他甚至把碗底的汤汁都舔舐干净。
吃完后,他把碗放在桌上。
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接着,他跪倒在地,抱着头。
发出了压抑许久的嚎啕大哭。
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流淌在他肮脏的脸上。
王悦桐等他哭声渐,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
“叫什么名字?哪个部分的?”
那名曹长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回答:
“我江…林健……隶属冈村联队……”
“牟田口廉也的主力部队,现在在哪里?”
王悦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们……他们是主力运输队,主力部队在后面……”
林健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他似乎想要用交代情报来换取活命的机会。
“司令官阁下命令我们赶着牛羊。”
“沿着亲敦江东岸的山路,向英帕尔方向前进……”
“主力……主力现在应该在……在这里……”
他爬到地图前,伸出颤抖的手指。
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他们的行军路线是这条路,非常难走……”
“我们是先头部队,负责探路和解决沿途的麻烦……”
“后面,后面还迎…还有至少两万头牛羊……”
“还有四个联队的护卫部队……”
他像是要倒豆子一样。
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都了出来。
王悦桐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指出的位置。
又看了看俘虏画出的那条蜿蜒曲折的行军路线。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陈猛笑了笑。
“好了,开胃菜吃完,该上正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