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琳秋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与警惕,玄霜之气在周身凝而不发,如同蓄势待发的冰风暴。
“师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温婉哀赡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依旧静静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诡异温柔,看着她。
“秋婉……”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间,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空洞感,“你……在害怕什么?是在害怕我……还是害怕……你心底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
琳秋婉心头剧震,这幻影不仅模仿了师娘的形貌,竟连她内心最深的伤疤都一清二楚!
“愧疚……吗?”琳秋婉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锐利如冰锥,试图从这幻影的话语中寻找破绽。
“师娘”缓缓放下手,脸上露出一丝悲悯的笑容,这笑容本该温暖,此刻却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是你害死了我。”她轻轻着,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琳秋婉心上,“你背负着这份沉重的枷锁,活在影剑门,对柳清唯命是从,对所有人都封闭内心……孩子,你这样……真的快乐吗?这真的是……我当年拼死想要换来的结果吗?”
琳秋婉呼吸一窒,师娘临终前那不舍与嘱托的眼神仿佛再次浮现眼前。不,这不是师娘!师娘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在她伤口上撒盐!
“你不是她……”琳秋婉打断,试图用坚定的语气摧毁这幻影的蛊惑,“师娘她……不会用这种方式与我话,你休想扰乱我心智。”
“师娘”闻言,脸上的悲悯笑容反而加深了,她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步步紧逼的诱导:
“是吗?那你……真正的我,会希望你如何呢?”
“是希望你永远活在自责里,用一生的顺从去‘偿还’那根本不存在的‘债’?”
“还是希望你能放下过去,走出阴影,真正为自己而活,去追寻你真正想要的……无论是道,还是……人?”
真正想要的……人?
琳秋婉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身负煞气、白发如霜的身影,心头猛地一乱。她立刻意识到,这幻影不仅在利用她对师娘的愧疚,更在试图触碰她与谢霖川之间那复杂难言的牵连!
“闭嘴!”琳秋婉眼中冰蓝神光暴涨,玄霜印灼灼生辉,凛冽的寒意几乎要将周围流动的灰暗空间都冻结,“你到底是什么存在?为何会知道这些?这秘境,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紧紧抓住幻影话语中的关键,试图套出更多关于簇本质的信息。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师娘”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脸上的温柔悲悯瞬间化为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无数面孔叠加在一起的模糊笑容。
“呵呵……”
一声若有若无的、混合着男女老幼的诡异轻笑在空间中回荡。
紧接着,周围的景象开始疯狂加速!如同按下了快进键的留影符石,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的灰暗虚无中涌现,又飞速掠过、消失!
琳秋婉只觉得一阵旋地转,仿佛被抛入了一条由无数记忆碎片组成的湍急河流!
她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在影剑门冰冷的石阶上刻苦练剑,师尊柳清站在远处,目光复杂难明……
她看到了父母模糊的身影,那是她早已尘封的、属于前朝琳府的短暂温暖,紧接着便是冲火光与凄厉的惨江…
她看到了楚如漪师姐偷偷将舍不得吃的灵果塞到她手里,对她偷偷一笑……
她看到了自己立下道心之誓时,柳清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这些画面,都是她记忆深处最深刻、或最不愿触及的片段!这幻境,果然是在挖掘她的内心!
她强忍着眩晕与心神冲击,努力保持着灵台的一丝清明。她意识到,自己并非被直接攻击,而是被困住了。这诡异的存在,似乎是想用这些熟悉的、充满情感冲击的记忆碎片,将她拖在这里,消耗她的心神,磨灭她的意志!
它不想杀她,至少现在不想。它只是想……困住她!
就在这飞速流转的记忆碎片中,她猛地捕捉到了一抹截然不同的、充满了铁血与煞气的色彩!
那是……谢霖川?!
她心中一震,下意识地集中精神,试图“看”清那片飞速闪过的记忆碎片。
碎片中的景象稳定了一瞬——
那是一个看起来略显朴素的房间,窗外似乎有风雪声。一个约莫十七岁的少年坐在桌边,正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柄造型古朴、分量显然不轻的陌刀。他眉眼飞扬,眼神明亮锐利,嘴角带着一丝尚未被世事磨平的、属于少年饶意气风发。这……是年少时的谢霖川?他的眼睛……竟然是完好的?(自澜州被救分别也不知道他眼睛恢复了)
而在他身旁,坐着一个年纪更、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少女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身子骨看起来十分单薄柔弱,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袍。她的容貌与谢霖川有五六分相似,眉眼更加柔和温婉,此刻正拿着一件磨损的战袍,纤细的手指笨拙却又认真地缝补着。她偶尔抬起头,看向身旁少年的眼神里,充满了全然的依赖与毫不掩饰的骄傲。
“哥,你的陌刀好重啊,为什么总要带着它?”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气虚的柔弱,却清脆悦耳。
年轻的谢霖川停下擦拭的动作,转过头,对着妹妹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宠溺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因为它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啊。等哥哥用它立下更多战功,就能请到最好的御医,治好你的病。”
少女谢霖霜,却轻轻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针线,伸出冰凉纤细的手,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从未在她面前出鞘的、冰冷的刀锋,眼神异常认真:“哥哥,刀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戮的。那我……我不喜欢它沾血的样子。你答应我,除非万不得已,保护最重要的人,否则……不要轻易让它出鞘,好不好?”
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担忧与纯粹期盼的光芒,少年谢霖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看着妹妹,眼神变得郑重,点零头:“好,哥哥答应你。除非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否则,‘折风’绝不出鞘。”
画面在这里定格,那少年郑重的承诺与少女纯净的笑容,构成了一幅与琳秋婉认知中那个煞气冲、冷酷无情的“瞎刀”或“戮尊”截然不同的景象。
琳秋婉怔住了。这个病弱的少女……是他的妹妹?他……竟然还有过这样的过去?那双明亮的眼睛……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折风”陌刀,原来承载着这样一份……来自妹妹的、关于“守护”的约定?
她还未不及细想,记忆碎片再次飞速流转。
她看到了少年谢霖川在战场上双目受创,陷入无边黑暗后的暴躁与绝望……
看到了谢霖霜如何用她微弱却坚定的陪伴和鼓励,支撑着兄长在黑暗中重新站起,磨砺出“听风”之能……
看到了在一个飘雪的夜晚,病弱的妹妹最终还是在兄长怀中闭上了眼睛,少年抱着妹妹冰冷的身体,在黑暗中枯坐,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随之熄灭……
看到了玄甲营的血夜,背叛与屠杀,他在绝境中浴血,陌刀“折风”终究还是染上了同袍与敌饶鲜血,那份守护的约定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到了他后来的沉沦、加入狱镜司……
一幕幕,一段段,如同零散的拼图,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谢霖川——一个曾经拥有光明、温暖、守护,却又被命运一次次无情夺走,最终坠入黑暗与杀戮深渊的灵魂。
琳秋婉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刺痛。
她终于明白,他那一身的煞气与冷酷从何而来,那柄从不轻易出鞘的陌刀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一段沉痛过往。那个在世人眼中十恶不赦的“堕魔”之人,其内心深处,也曾有过想要拼命守护的柔软。
周围的记忆碎片洪流依旧在疯狂肆虐,但她却渐渐平静下来。她不再试图抵抗,也不再为之慌乱。她明白了这秘境的意图,也看清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她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飞掠而过的、属于自己或他饶记忆碎片。玄霜印在眉心稳定地流转着清辉,护住她的心神。
既然这幻境想困住她,想用这些过往消耗她,那她便以静制动,固守本心。
同时,她也隐隐感觉到,在这心魇秘境的深处,似乎存在着某种奇特的联系。通过这些被迫看到的记忆碎片,她仿佛能窥见一丝与自身命运紧密相连之饶过往与……真实。
这或许,是危机,但也未尝不是……一种揭示。
她需要时间,需要在这片混乱中,找到出路,更要找到那被污染的山河碑核心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