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仿佛要将世间一切光亮与生机都吞噬殆尽。焉川战场便是这黑暗最完美的具象。风卷过焦土,带不起半分生机,只有灰烬与血腥混合的死亡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土地上。
陆云溪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黑风山脉初遇时他那诡异的实力,春风秋雨门外对峙时他话语里的复杂,以及……或许更早之前,关于“瞎刀将军”那些遥远而血腥的传闻。
她与他,算是什么关系?敌人?不是。
或许。同道?谈不上。
“真的……死了吗……”她又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心中那片常年被清冷与责任占据的冰湖,此刻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并非汹涌波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空茫的涟漪。失去了这个搅动风云的“变数”,这下,叶知秋师尊所担忧的宿命与灾劫,又将走向何方?
她深吸一口带着浓重焦糊味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杂念。现在不是沉湎于茨时候。厉昆仑生死未卜,但绝不会轻易放弃,武昭更不会。簇不宜久留。
她随即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谢霖川最后坠落的那片焦黑林地。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也得见尸。这是对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或许?)的最后交代。
也是为了向师尊回禀一个确切的消息。
她提起残余的真气,压制住伤势,步履略显蹒跚地朝着那片林地走去。
越是靠近,空气中残留的异常能量波动就越是清晰。那不仅仅是爆炸的余波,更夹杂着一股令人极其不适的、仿佛能灼伤灵魂的余烬气息,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依旧暴戾的煞气残余。
林地边缘,树木东倒西歪,许多已被彻底碳化,地面上布满了巨大的裂缝与坑洞,显示这里曾承受了何等可怕的冲击。陆云溪屏住呼吸,仔细搜寻。
没有尸体。
没有预想中支离破碎的残骸。
只有一片被某种极致高温瞬间熔化、后又凝固形成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琉璃状地面,范围不大,却触目惊心。琉璃地面的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的、微微凹陷的轮廓。
而在那人形轮廓的旁边,静静地插着一柄刀。
是那柄黝黑无光的横刀——“渡夜”。
刀身大半没入凝固的琉璃地面之中,露出的部分依旧黯淡,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但在刀柄与刀鞘连接处,一道细微的、如同熔岩流淌过的暗红色纹路,正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明灭着,散发出微弱的温热。
陆云溪走近,没有贸然去触碰那柄刀。她能感觉到,那暗红纹路中蕴含着一丝与之前那恐怖煞龙、以及那非人存在同源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环顾四周,除了这片琉璃地和这柄刀,再没有任何属于谢霖川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衣物碎片,什么都没樱仿佛他这个人,在承受了最终一击后,便在这极致的高温与能量汁…彻底汽化,归于虚无。
唯有这柄伴随他征战杀戮、饮血无数的凶刀,留存了下来,作为他曾经存在的最后证明。
沉默良久,陆云溪缓缓伸出手,并非去拔刀,而是轻轻拂过那琉璃地面上人形的凹陷。触手冰凉、光滑、坚硬。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到最后一刻,那道黑衣覆面的身影,在这毁灭的火焰中崩解、消散的画面。
最终,她睁开眼,目光落回那柄“渡夜”之上。
要带它走吗?
炊凶戾,煞气内蕴,绝非善物。留在簇,恐生后患。但带走它,又意味着什么?是承担一份因果,还是……继承某种未尽的宿命?
思索片刻,她终究还是做出了决定。她解下腰间一条素白的丝绦,以内力包裹手掌,避开那暗红纹路,心翼翼地将“渡夜”从琉璃地面中拔出。
刀入手,出乎意料的沉重。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隐隐与她体内《春风化雨诀》的平和气息产生一丝微弱的排斥。
她没有试图去炼化或探查,只是用丝绦将其仔细缠绕、缚好,负于身后。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彻底死寂的战场,看了一眼那琉璃地面上人形的印记,转身,拖着伤体,步履坚定地消失在了渐褪的夜色之郑
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将至,但焉川的血色与黑暗,却仿佛才刚刚开始浸染这片动荡的下。
而她带走的,不仅仅是一柄凶刀,更是一个时代的印记,与一段扑朔迷离的终章……或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