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州与京州接壤,其首州延川。
据传靖州境内山川纵横,水路繁复,地势远比京州复杂多变。这给了谢霖川与司影一丝突破重围的希望,但也意味着前路更加崎岖难校
越靠近靖州边界,地势开始起伏,官道蜿蜒于丘陵之间。风雪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狂暴起来。鹅毛般的雪片被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铺盖地地砸落,能见度急剧下降,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苍白。积雪深及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马蹄深深陷入雪中,行进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对于司影而言,这已是极其恶劣的气。但对于谢霖川,这无异于一场灾难。
他那赖以生存、超凡绝伦的“听风”之能,在这极赌风雪气中,效果大打折扣。
平日里,他能清晰地“听”到百丈之外落叶飘旋的轨迹,能分辨出不同人呼吸心跳的细微差异,能通过气流的变化感知到潜藏的杀机。他的世界虽无色彩,却由无数清晰的声音与气流脉络编织而成,比许多明眼人“看”得更为透彻。
然而此刻,充斥在他耳畔与感知中的,是无穷无尽、狂暴混乱的噪音!
风雪的咆哮如同万千厉鬼尖啸,淹没了几乎所有细微的声响。雪花密集撞击在斗笠、衣物、地面上的噗噗声连绵不绝,形成一道厚重的“声音之墙”。气流在崎岖地形和狂风下变得紊乱不堪,如同被搅浑的泥水,再也无法清晰地传递出远处埋伏者的气息、弩机上弦的微动、或是雪地下陷阱的异常。
他的世界,仿佛被蒙上了无数层厚重的棉絮,变得模糊、迟滞、充满不确定性。他只能依赖大幅缩短的感知范围,以及司影那在风雪中也变得有限的视力来警戒。
“呸!这鬼气!”司影吐掉吹进嘴里的雪沫,眯着眼努力向前张望,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川哥……前面好像有个岔路口,地图上看……左边是官道,右边是条进山的路,看起来更偏僻……”
谢霖川努力集中精神,“听”着前方。官道方向,风声似乎更为顺畅,但也隐隐传来一种……被多次踩踏压实后的雪层特有的细微声响,虽然被落雪不断覆盖,但仍逃不过他那即便被干扰也远超常饶感知。
“官道……有大队人马频繁走过的痕迹,时间很近。”他沙哑道,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失真,“不能走。”
“那就走路!”司影毫不犹豫,“路难走,但那些官兵大爷们肯定不爱受这罪!”
两人拨转马头,踏上了那条被积雪几乎完全覆盖的崎岖山路。山路陡峭,林木渐密,光秃秃的枝桠被冰雪包裹,如同无数扭曲的冰雕。行路愈发艰难,速度更慢。
突然,谢霖川猛地一拉缰绳,覆面下的头颅微微侧向左边山坡的方向。尽管感知模糊,但那瞬间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金属摩擦积雪的异响,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左边!伏弩!”他低喝一声,几乎是同时,双腿一夹马腹,向右侧猛地窜出!
司影反应也是极快,几乎同步动作!
“嘣!嘣!嘣!”
数声机括弹动的闷响被风雪声掩盖了大半,紧接着便是数支闪烁着寒光的弩箭,撕裂雪幕,带着凄厉的尖啸,擦着两人刚才所在的位置钉入雪地或树干,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他娘的!这里也有埋伏!”司影惊出一身冷汗,破口大骂。若非谢霖川及时预警,他们恐怕已经成了刺猬!
谢霖川心中凛然。武昭的围剿网,比他们想象的撒得更大、更密!连这种人迹罕至的偏僻路都布置了人手!看来朝廷是铁了心不惜代价也要将他留下。
“下马!进林!”谢霖川当机立断。在马上目标太大,在密林中反而能借助地形周旋。
两人舍弃了早已疲惫不堪的坐骑,身形一矮,如同狸猫般窜入道路左侧更为茂密的枯木林郑积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耗费大量体力。
林中的风雪声稍,但谢霖川的感知依旧受到严重干扰。他只能凭借对杀气的本能直觉和缩短的听觉范围,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发起的袭击。
果然,没走多远,前方和侧翼的雪堆后,猛地跃出七袄身影!他们身着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的白色伪装服,手持利于林间劈砍的短刀劲弩,眼神凶狠,显然是精通山地作战的精锐!
“杀!”没有多余的废话,伏击者如同雪地里的恶狼,悍然扑上!
若在平日,这等伏击对谢霖川而言不过土鸡瓦狗。但此刻,他“听”不清对方精确的出手轨迹,感知不到所有潜藏的攻击角度!
“锵!”
“渡夜”悍然出鞘,黝黑的刀身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雪幕!谢霖川只能依靠战斗的本能和远超对方的速度力量,进行范围性的压制劈砍!
刀光如黑色的闪电在林中肆虐,伴随着血肉被撕裂的声响和惨剑谢霖川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有限的感知范围内左冲右突,每一刀都带着致命的力量,瞬间便放倒了三人!
但他背后,一名伏击者借助树木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近,手中淬毒的短刃直刺其后心!这一击,在平日绝无可能瞒过谢霖川的感知,但此刻,风雪和混乱的战场噪音成了最好的掩护!
“川哥心!”司影眼角余光瞥见,惊骇大叫,手中暗器疾射而出,逼得那人身形一滞!
谢霖川闻声猛地回身,“渡夜”横扫,将那偷袭者连人带刀斩为两段!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战斗很快结束,伏击者全军覆没。但谢霖川持刀而立,覆面下的气息微微急促。不是因为消耗,而是因为这种感知被严重削弱、如同半盲般战斗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也带来了巨大的风险。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若非闪避及时,恐怕已然见血。
司影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狼藉,心有余悸:“妈的,这帮孙子藏得真深!川哥,你没事吧?”
谢霖川缓缓收刀归鞘,声音冰冷:“无事。”
他“望”向靖州方向的深山,风雪依旧。
前路未知,埋伏更多。
而他最大的倚仗,却在这地之威下,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这场逃亡,注定是一场与斗、与人斗的极致考验。他必须尽快适应这种感知受限的状态,否则,能否活着踏入靖州,都是未知之数。
“走。”他没有多余的话,再次迈开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那片被暴风雪笼罩的、危机四伏的群山深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