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毙命,那融合了他本命精血与怨魂的诡异血雨大阵瞬间溃散。漫雨水恢复了原本的透明,哗啦啦地落下,洗刷着地面的血污与战斗的痕迹。
然而,雨声依旧。
那嘈杂的、无孔不入的雨声,对于谢霖川而言,仍是巨大的干扰,如同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布,让他超卓的感知世界变得模糊不清。他周身的暗紫色雷煞之力微微波动,将那试图近身的普通雨水蒸发,但动作间明显少了几分之前的精准与从容。
琳秋婉持剑而立,雨水打湿了她的青丝与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倔强的轮廓。她看着面色铁青、杀机毕露的孙默,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我与他(谢霖川)之间,是私怨。是是非非,血债血偿,自有我手中的剑来论断。”
她微微抬起下颌,雨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感宣泄后的余痕。
“而你的‘宏图大业’,你的‘复唐’夙愿……我做不到。”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决绝,“如今这下,虽非尽善尽美,武昭虽暴,但刀兵暂歇,百姓稍得喘息。何必再为一己之执念,重燃战火,令苍生再陷水火?”
她仿佛是在对孙默,又仿佛是在对自己那身为前朝忠臣的父亲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化作更坚定的力量:
“浮萍乱世,争霸本从不是本心,但愿人间少离乱”
“兴,百姓苦;亡,也百姓苦。争来夺去,不过是……换了庙堂姓名,苦了田间骸骨。”
一句近乎呢喃,道尽了王朝更迭的残酷本质。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继续道:“或许在前朝那些遗老遗少眼中,我这是不忠,是背叛。但我想……即便家父在有灵,也绝不希望看到他的女儿,成为某些人争权夺利、再启战赌工具和借口!
家父在世时,常以忠君爱民、下安宁为念。他若在有灵,也绝不会希望看到有人借他之名,行此祸乱苍生之事!”
她手职三尺凌霜”微微一震,剑锋再次指向孙默,语气斩钉截铁:“他(谢霖川)的命,我琳秋婉,定会亲自动手取!但,我不需要你孙默的‘包庇’,更不屑与你这等人为伍!”
话音甫落!
异变再生!
那乒在地、已然失去生机的萧无尸体,竟猛地剧烈膨胀起来,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血色符文!
“不好!!快退!”陆云溪脸色骤变,清叱一声,身形如电,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青白色的剑气化作一道屏障,挡在了谢霖川与琳秋婉身前!她深知一位半步十一境强者临死前引爆自身魔元的恐怖威力!
司影这才反应过来,骇然失色!
然而,那尸体的膨胀达到了极限——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恐怖的巨响爆发!萧无的残躯彻底化作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暗红色血雾,如同炸弹般猛地炸开!狂暴的血色能量混合着他毕生修炼的癫狂剑意与污秽煞气,呈环形向四周疯狂席卷!地面被硬生生刮低三尺,草木瞬间枯萎碳化!
陆云溪布下的剑气屏障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半步十一境临死反扑,威力竟如此骇人!
然而,就在那血色能量即将冲破陆云溪的防御,吞噬后方似乎因雨声干扰而反应“迟缓”的谢霖川与琳秋婉时——
一直静立未动的谢霖川,覆面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垂死挣扎,徒增笑耳。”
他甚至未曾移动脚步,心念一动,那一直护卫在他身侧的雷煞化身骤然膨胀,暗红与深紫的光芒大盛,如同最忠诚的壁垒,瞬间将谢霖川、琳秋婉,乃至前方勉力支撑的陆云溪,一同笼罩在内!
“嘭——!!!”
血色能量狂潮狠狠撞击在雷煞化身构成的屏障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屏障剧烈晃动,紫红电光与血色能量疯狂对冲、湮灭,最终,那看似恐怖的血色狂潮,竟被雷煞化身硬生生扛了下来,未能伤及屏障后的三人分毫!
爆炸的余波缓缓散去。
雷煞化身的光芒黯淡了些许,但依旧凝实。谢霖川站在原地,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足以重创寻常十境的爆炸,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苍白的陆云溪,沙哑道:“陆仙子多事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感激,更像是一种陈述。或许在他心中,确实无需陆云溪出手,他自己足以应对。出手挡下,或许只是不愿欠下人情,又或许……有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的缘由。
陆云溪拭去嘴角血迹,没有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司影这才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心有余悸。
而此刻,众人方才发现——
孙默,跑了!
就在萧无尸体异变、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这老狐狸竟不知用了何种秘法,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雨幕之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局。
谢霖川“望”着孙默消失的方向,覆面下看不出表情。他缓缓转向琳秋婉,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不断滴落。
“既然……你知道路该怎么走了。”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平和的意味,“此后,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这话,像是一种陈述,又像是一种……告辞。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恩怨依旧在,但他认可了她此刻的选择。
琳秋婉闻言,娇躯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抬起被雨水浸湿的眼睫,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那覆面的方向,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滔仇恨,只剩下突然的平静。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轻声开口:
“谢霖川……我们……能聊聊吗?”
谢霖川沉默着,覆面之下,无人能看见他的表情。只有那淅沥的雨声,在两人之间回荡。
许久,就在琳秋婉以为他会拒绝,心渐渐沉下去时
谢霖川覆面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嗤笑。
“随便。”
雨,依旧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