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冲出去的时候,沈无惑的铜钱屏障已经裂了。
风从裂缝里吹进来,带着一股难闻的土味。红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有一团黑雾在转,像一团脏棉花。她没急着扔出去,好像在等什么。
沈无惑左手掐着诀,右手捏着三枚铜钱,手指都发酸了。刚才连着起卦太耗力气,现在呼吸都有点发苦。她眼角一扫,发现阿阴飘起来了。
不是自己飞起来的,是被什么东西往上拉。
她的脚离霖,学生装的下摆晃着,手里那支枯萎的玉兰花突然抖了一下。她整个人僵在半空,脸对着祭祀台中间的黑玉,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神空空的。
“糟了。”沈无惑低声。
她立刻松开铜钱,腾出右手,用指尖按住阿阴的眉心。
“别怕,想一想,你记得什么?”
话刚完,阿阴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差点淹死的人终于冒出水面。她的眼珠开始转动,瞳孔里闪过一些画面——青砖墙、窄巷子、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影子一闪而过。
“我……”阿阴声音发抖,“我见过他。”
“谁?”沈无惑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地主家的儿子。”阿阴咬住嘴唇,“那我拿着玉兰,要去学堂。他在巷口拦住我,有话讲。我不信,转身就跑。”
她得很慢,断断续续。
画面又闪出来:石板路,脚步声追上来,一只手抓住她的袖子。她挣扎,玉兰掉在地上,被人踩碎。她回头看他,那人脸色变了,一把把她往井边拖。
“是井……枯井。”阿阴咽了下口水,“我没喊人,怕丢脸。我想挣脱,但他力气太大。我咬了他手背,他就推我……”
她突然尖叫:“我想起来了!我是被推下井的!”
声音划破黑夜,连红姑都顿了一下。
沈无惑立刻看向红姑。红姑原本站得很稳,扇子藏在袖子里,这时手指微微蜷起,指甲刮过扇骨,发出轻轻的响声。
“你怕了?”沈无惑冷笑。
红姑没话,眼神却变了。不再是那种轻松的样子,反而有点像被人揭磷牌,还在硬撑。
沈无惑心里一动。
原来这块黑玉不只是阵法的核心,还能唤醒魂魄的记忆。阿阴被困在井底一百年,死前最后的画面全压在这块玉上。红姑拿它布阵,等于用阿阴的死亡记忆当燃料。可一旦记忆回来,点燃的就不只是过去,还有真相。
有些人,最怕的就是真相。
“你还记得什么?”沈无惑回头问阿阴,语气放轻了些。
阿阴抱着头,魂体微微发抖:“我记得……井壁很冷。我用手抓石头,指甲翻了。我用血在墙上写字,写了三个字——‘是他’。”
“然后呢?”
“然后我就往下掉。全是黑的。我听见上面有人笑,还有一把钥匙落地的声音。后来……就没有了。”
她完,整个人更虚了,像被抽走了一层力气。
沈无惑皱眉。钥匙?这个细节不对。推人下井的人,跑就跑了,留把钥匙做什么?
除非……
她是被锁在井里的。
不是摔死的,是困死的。
沈无惑抬头看红姑:“你们当年,根本不想让我知道这些吧?”
红姑终于开口:“你知道又能怎样?人都死了快一百年了。”
“可她还记得。”沈无惑指着阿阴,“而且你现在慌了。你怕她出更多。”
“我慌?”红姑扯了下嘴角,“我是觉得你可笑。一个鬼魂的记忆碎片,你也当真?”
“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清楚。”沈无惑往前一步,“这块玉能让她想起来,明它和她的死有关。你敢拿它布阵,明你不怕她认出来。但现在她认出来了,你却不想听了。”
红姑不话。
沈无惑继续:“你不是怕她想起过去,你是怕她想起某个人,或者某件事。比如那把钥匙是谁的?比如那晚上,除霖主儿子,还有没有别人在场?”
红姑的手慢慢握紧扇子。
“你你写了‘是他’。”沈无惑转向阿阴,“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到底是谁?是你看到的那个男人,还是另有其人?”
阿阴摇头:“我不知道……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手上有块疤。”
“疤?”沈无惑立刻看向红姑,“你手上有没有疤?”
红姑冷笑:“你觉得我会在这种地方留痕迹?”
“那你紧张什么?”沈无惑逼近一步,“如果你没问题,干嘛不敢让她继续想?”
红姑终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露出了破绽。
沈无惑笑了:“看来我也不是唯一一个觉得事情不对的人。”
这时阿阴忽然抬手,指向黑玉底部。
“那里……有个字。”
沈无惑蹲下来看。黑玉贴地的一面确实刻着东西,被泥盖住了大半。她用指甲抠掉污垢,露出一个残缺的“林”字。
“林?”她念了出来。
阿阴盯着那个字,眼神突然震动:“我想起来了……那个管家姓林。他当晚也在井边。他手里拿着钥匙,笑着对我:‘姐,别怪我们,是少爷吩咐的。’”
“所以是你家管家把你关进去的?”沈无惑问。
“不。”阿阴摇头,“他是听命于人。但那晚上,他还了另一句话——他:‘不过这位置,也是上面定的。’”
“上面?”沈无惑眯眼,“什么意思?”
阿阴闭上眼,努力回想:“他……‘这一批,都是这个处理法。’”
沈无惑心头一震。
一批?
不是她一个人?
红姑的脸色彻底变了。
“够了。”她低声。
“不够。”沈无惑站起来,直视她,“你现在拦不住了。她想起来越多,你的阵就越不稳。因为这阵靠的是让人忘记和压制,可一旦记忆回来,压制就失效了。”
红姑不话,但手里的扇子已经抬了起来。
沈无惑知道她要动手。
但她没有后退。
“阿阴,”她,“接着想。别停。”
阿阴点头,双手按在太阳穴上,魂体开始发光,像是体内亮起疗。
画面再次出现:月光下的院子,好几个穿学生装的女孩被带进来,一个个被推进不同的屋子。有人哭,有人求饶。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坐在堂屋喝茶,手里盘着两枚铜钱。
“那个女人……”阿阴声音发抖,“她也来了井边。她摸了摸我的头,:‘委屈你了,但这是命格所需。’”
沈无惑猛地扭头:“你认识她?”
阿阴看着红姑,一字一顿地:
“她长得……很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