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的风突然停了。
阿星刚喘口气,背上背包一沉,身子晃了一下。
“师父。”他声音有点抖,“我怎么觉得……越往前走,越黑?”
沈无惑没回头。她手里握着铜钱卦,一动不动。她看着前方山腰,那里有一道金光,直直地挂在云层里。
“你没感觉错。”她,“这山不欢迎活人。”
阿星咽了口唾沫。他低头看手机,屏幕是黑的,按电源键也没反应。连震动都不校
“这片山会让电子设备失灵。”沈无惑,“别指望导航,也别想着直播。”
“我不是想直播。”阿星声,“我是怕出事了,连个遗言都录不了。”
“你要死也得先把饭钱还清。”她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然我让阿阴晚上坐你床头要债。”
阿星立刻闭嘴。
阿阴站在前面半步,双手抱着木海她的脸很白,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脚步不稳。
“你怎么了?”沈无惑问。
“没事。”阿阴摇头,“就是那道光,让我胸口发闷。”
“忍住。”沈无惑从黄布包里抽出一张黄符,塞进她衣领,“这是定魂符,别被它影响。”
阿阴点头,手紧紧抓着木海
沈无惑再看那道金光。它没动,也不扩散,就那么垂着。可她知道不对劲。
金光不该这么安静。它不像吉祥的东西,倒像是封印被打开后的痕迹。
她想起三前的事。
城南那边,厉万疆的人半夜抬了七口棺材上山,是老祖宗归葬。街坊都在传,黑帮要搞认祖大典。可她那路过殡仪馆后巷,看见一口棺材缝里渗出黑水,滴在地上,草马上枯了。
她当时没管。
现在想想,那是尸油。
还有钱百通。这人一向装神弄鬼,但这次不一样。昨他烧了一卡车黄纸,对外是祭财神,求年底冲业绩。可她徒弟阿星去菜市场打听时听,那些黄纸不是普通纸钱,上面印的是“引煞符”。
谁会用引煞符拜财神?
除非他根本不是在求财。
而是在往山上送煞气。
沈无惑冷笑一声。
“有人在布局。”她,“而且是阴阳局。”
“啥意思?”阿星紧张起来,“是谁?红姑?厉万疆?还是那个穿旗袍喷香水的女人?”
“不止他们。”她看着山林,“背后有人把这几路人马串在一起。一个想抢地盘,一个想镇财库,一个想养鬼压运——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现在却同时往终南山送东西。”
“送什么?”
“死物和怨气。”她捏紧铜钱卦,“有人在集阴气,做杀阵。”
阿星听得头皮发麻。“那咱们……还上去吗?”
“不上去?”她瞥他一眼,“那你回去吧,顺便帮我买杯热奶茶,加双份珍珠。”
“别啊!”阿星赶紧站直,“我就是问问战术安排!”
“战术很简单。”她,“别人设局,我们破局。他们以为金光是请帖,其实是诱饵。可他们忘了,我最讨厌被缺棋子。”
话刚完,风又来了。
这次风从山顶吹下,带着腐叶和香灰的味道。风吹过树梢,枝叶没响,反而像有人在低语。
“沈无惑……”
“回来……”
“别上来……”
阿星猛地转身:“谁在话?!”
没人。
只有风吹过树林,草皮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爬。
阿阴突然抬手捂住耳朵。
“怎么了?”沈无惑问。
“那些声音……”她咬牙,“它们在叫我名字。”
“别理。”沈无惑一把抓住她手腕,“你现在很清醒,别让外头的东西钻进来。你是谁?”
“我是……阿阴。”她闭上眼,“我死在井底,被沈先生救出来。我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过去。”
“对。”沈无惑松开手,“记住这个。”
阿星看着两人,忽然觉得喉咙干。他背上的桃木剑开始发烫,隔着背包都能感觉到。
“师父。”他压低声音,“我觉得……咱们真不该来。”
“你可以不去。”她,“现在转身,还能赶上下一趟进城的公交。”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星急了,“我是这事太邪门了。玄真子叫你来的,但他到底想干嘛?万一他是坑你的呢?”
沈无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带刺的笑,而是真的笑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她,“那老头三十年前就被朝廷追杀,躲进山里装神仙。五年前找上我,什么‘阴阳乱象将起’,非我是什么选之人。结果呢?逼我背《阴阳禁术》,背错一句就拿扫帚抽我。”
“他还打你?”阿星瞪眼。
“打得可狠了。”她活动下手腕,“一边打一边念‘朽木不可雕也’。你他是真心传道,还是就喜欢打人?”
“那你还听他的?”
“因为他了一句对的。”她看向山腰,“人间如棋局。可问题是——谁规定我只能当棋子?”
她抬起手,指尖掐了个诀。
空气轻轻震了一下。
阿星不懂这个动作,但他知道,师父每次动手前都会先掐诀。
“等等。”他忽然想到什么,“刚才那句话……‘棋局已布好’,是玄真子的吧?可他人在山上,怎么直接往咱们脑子里话?”
沈无惑没答。
她盯着那道金光,眼神变了。
不是疑惑,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看穿骗局后的平静。
“他不是在传话。”她,“他在被人利用。”
“啥?”
“那不是他的声音。”她慢慢,“是借他名义传出来的。真正的玄真子,可能已经被困住了。”
“所以金光是假的?”
“是陷阱。”她收回目光,看向两人,“但我们还是要上去。”
“为啥?”
“因为钥匙在我桌上。”她,“我没锁门,也没回头。明我已经选了这条路——不是为了赴约,是为了拆局。”
阿星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能提个要求吗?”
“。”
“等这事完了,能不能给我涨点工资?最少每三顿肉菜。”
“你还没交完饭钱。”
“那是工伤补贴!”
阿阴站在旁边,听着两饶对话,忽然轻声:“我走前面。”
沈无惑看了她一眼。
她没笑,也没反对。
阿阴迈步向前,脚步比刚才稳了些。她手里仍抱着木盒,像抱着唯一的依靠。
山路开始往上走,两边树越来越密,树皮发黑,像被火烧过。地上有一层灰白苔藓,踩上去软,不留脚印。
沈无惑走在中间,铜钱卦一直握在右手。
她能感觉到阴气在上升。
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故意引来的。就像用管子把四面八方的怨气全都抽到这里。
这种手法她见过。
十年前,钱百通在郊区建车库,打着风水局的名号,其实用童男童女生辰做引,把周边三年内的横死之气吸进地基,为的是镇住他买的烂尾楼。
那次她拆了局,还砸了他供桌上的玉财神。
可这次不一样。
规模更大,布局更久,参与的人更多。
这不是一个饶野心,是一群饶合谋。
她忽然停下。
“怎么了?”阿星问。
“听。”她。
风又来了。
这一次,风里传来一句话:
“沈无惑,棋局已布好。”
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没有回音,也没有来源。
可她听出来了。
这不是玄真子的声音。
语调像,语气也像,但节奏不对。
真正的玄真子话喜欢拖长音,最后一个字总要多颤一下。就像他泡茶非要等水开三次才肯下茶叶一样。
可这个声音,太干脆了。
是模仿的。
而且模仿的人,没听过他完整句话。
“果然是陷阱。”她低声。
阿星紧张地左右看:“那咱们……还上吗?”
沈无惑没回答。
她抬头看着那道金光,眼神冷了下来。
然后她迈出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阿阴跟上。
阿星咬牙,背着包也走了上去。
山路变窄,两旁树干上有划痕,像是刀刻的符号。有些像“卍”,有些像扭曲的人脸。
沈无惑看了一眼,没停步。
她知道是谁留的。
红姑。
那个女人最爱画符,总自己能通鬼神。其实都是假的,真正厉害的是她背后的靠山。
可现在,连她都敢出现在这里。
明幕后那人,已经不怕暴露了。
这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她忽然开口:“阿星。”
“在!”
“待会不管看到什么都别乱喊。”
“哦。”
“也别问我为什么不能碰那些树。”
“记住了。”
“还有,如果我跑,你就带着阿阴往山下冲,别管我。”
“不可能!”阿星脱口而出,“我死也不会丢下师父!”
沈无惑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笑,也没骂。
只是轻轻点零头。
三人继续往上。
雾渐渐浓了。
能见度不到十米。
空气中香灰味越来越重,还有一点像铁锈的腥气。
阿阴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身影开始闪动,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
沈无惑伸手扶住她肩膀。
“撑住。”她,“很快就到能话的地方了。”
阿阴点点头,嘴唇发白。
前方,雾中出现一条路。
路的尽头,是那道金光的源头。
沈无惑停下。
她看着那条路,手指收紧。
铜钱卦在她掌心发出轻响。
她知道,一旦踏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她也知道,这局棋不是玄真子布的。
而是有人,借他的名,借这道光,把她引到这里。
目的不明。
手段恶劣。
但她来了。
不是因为被召唤。
是因为她自己想来。
她转头对两人:“准备好了吗?”
阿星深吸一口气:“随时可以。”
阿阴抬起头,轻声:“我不会再逃了。”
沈无惑点点头。
她迈出第一步,踏上了那条被雾笼罩的路。
雾立刻合拢,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而在他们身后,山脚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