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年关的气息已浓得化不开。卫国公府内,各式各样的红灯笼、彩绸、年画将府邸装点得喜气洋洋,空气里弥漫着炸果子、炖肉、蒸年糕的浓郁香气,混合着燃放爆竹后淡淡的硝烟味,还有丫鬟婆子们忙碌穿梭带来的热闹人声。
苏轻语穿着李知音硬塞给她的一身簇新的浅粉色折枝梅花纹软缎夹袄,外罩杏子黄绫面出锋坎肩,正和李知音一起,在暖阁里对着几张花样复杂的剪纸较劲——这次剪的是“八仙过海”,人物细节繁多,李知音剪坏了好几张,正撅着嘴生闷气。
“不剪了不剪了!我的手就不是拿剪刀的料!”李知音把剪子一丢,瘫倒在铺着厚厚毛皮的炕上,抓起一把南瓜子嗑起来,“还是吃吃喝喝适合我!”
苏轻语被她逗笑,放下自己手中刚剪出个吕洞宾轮廓的纸样,也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确实费神。歇歇也好。”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翠儿领着卫国公夫人身边一位体面的管事嬷嬷走了进来。那嬷嬷姓常,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青灰色杭绸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恭谨又透着几分喜气的笑容,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托盘上赫然放着一封样式庄重、封面印有皇家云龙纹样的请柬。
“大姐,苏姐,”常嬷嬷福了福身,笑容满面,“宫里刚派人送来的,是给苏姐的请柬。夫人让老奴立刻送来给苏姐过目。”
“给我的请柬?”苏轻语一愣,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福皇宫?找她?
李知音已经一骨碌爬起来,凑到托盘前,看清那请柬样式,眼睛瞪得溜圆,惊呼道:“是宫宴的请柬!除夕夜的宫廷年宴!轻语!宫里居然给你下帖子了!”
苏轻语的心猛地一跳。宫宴?除夕夜?邀请她这个没落翰林之女,寄居在周府的表姐?这太不寻常了!她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原因:诗会上那番“格物论”引起的注意?剪窗花的手艺传出去了?还是……因为与李知音的交好,被卫国公府连带关注?亦或是……更糟糕的,秦彦泽的调查引起了宫里的兴趣?甚至是青云阁那边出了什么幺蛾子,牵连到她?
她定了定神,起身,双手从常嬷嬷的托盘上接过那封沉甸甸的请柬。触手是上好的洒金暗纹纸,封面云龙纹用金泥勾勒,正中楷书“请柬”二字,右下角是内务府的印鉴。打开来,里面用端庄的馆阁体写着:
“奉谕:除夕嘉辰,乾元殿赐宴群臣及内外命妇、勋贵子弟、有才名者。翰林院故编修苏公之女轻语,淑质慧心,才名微显,特旨邀列,共贺新禧。景和十五年腊月廿八,内务府具。”
文字简洁,但信息明确——她因“才名微显”被点名邀请。这“才名”,恐怕不仅仅是诗会那点事,恐怕还包含了她在卫国公府展露的剪纸手艺,甚至可能连她帮顾大娘设计绣样的事情都被有心人注意到了。而“翰林院故编修苏公之女”这个称呼,也微妙地提醒着她的出身。
钩子:苏轻语获邀参加宫廷年宴,周氏拿着请帖手抖:“这……这是通之路啊!”
“真的是宫宴!除夕夜!乾元殿!”李知音比苏轻语还激动,拉着她的胳膊摇晃,“轻语!你要进宫了!能见到陛下、太后、皇后娘娘!还能见到好多平时见不到的贵人!哪!这是多大的荣耀!”
常嬷嬷也笑着附和:“是啊,苏姐。能得宫里点名邀请的年轻姐,京中可不多见。夫人了,这是苏姐的造化,也是咱们府上的光彩。让苏姐不必惊慌,好生准备着,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夫人,府里定会全力相助。”
苏轻语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常嬷嬷露出感激的笑容:“多谢嬷嬷,也请嬷嬷代我谢过夫人厚爱。轻语……定当谨言慎行,不辜负这份恩典。”
常嬷嬷满意地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诸如“按品级着装”、“谨守宫规”、“莫要失仪”之类的话,便告退了。
她一走,李知音立刻化身兴奋的麻雀,围着苏轻语叽叽喳喳:“轻语!你要穿什么去?首饰呢?发髻梳什么式样?哎呀,我得去跟我娘,库房里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正好配宫装!还有还有,宫里的规矩可多了,走路怎么走,行礼怎么行,吃饭怎么吃……不行,我得把我娘身边最懂规矩的常嬷嬷借过来,好好给你讲几!”
苏轻语被她晃得头晕,心里那点不安和压力,倒是被李知音这毫无城府的兴奋冲淡了不少。她拉住李知音:“知音,你先别急。让我……先缓一缓。”
她捏着那封请柬,走到窗边。窗外是挂满冰凌的树枝和清扫过积雪的庭院,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这封突如其来的请柬,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原本只是在国公府暂避风滥池塘,激起了巨大的、方向不明的波澜。
(宫宴……除夕夜……乾元殿……皇帝、太后、皇后、满朝文武、勋贵命妇……还有秦彦泽,他肯定会在。季宗明呢?以他的“才子”名声,有没有可能也在受邀之列?)
(这到底是机会,还是陷阱?是单纯因为“才名”的赏识,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政治或权谋考量?我这样一个身份尴尬、来历存疑(在他们看来)的女子,被突然抬到那种场合,真的只是去吃饭看戏吗?)
(但无论如何,拒绝是不可能的。皇命难违。而且,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正式进入京城最高视野,或许能争取到某种身份或庇护的机会?至少,能让某些暗中窥视的人(比如周氏,比如青云阁)有所顾忌?)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头脑更加清醒。恐惧和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既然无法避免,那就只能迎头而上,并且争取将危机转化为机遇。
“知音,”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决断,“你得对,得好好准备。衣着、首饰、礼仪……还有,宫里的情形,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人和事,恐怕都要麻烦你,还有夫人和常嬷嬷,多提点我。”
李知音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跟我娘!” 她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下午就传回了周府。周氏几乎是立刻就带着王嬷嬷,提着大包包“精心准备”的礼物(大多是些华而不实、看似贵重其实质次的东西),赶到了卫国公府求见。
当她在偏厅见到苏轻语,尤其是亲眼确认了那封货真价实的宫宴请柬后,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混合着难以置信、狂喜、算计,以及一丝面对“即将飞黄腾达”之人时不由自主的谄媚和畏惧。
她的手真的在抖,捧着那请柬翻来覆去地看,声音都变流:“轻语!我的好外甥女!这……这真是祖宗保佑!大的福气啊!这是……这是通之路啊!”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看向苏轻语的眼神再也不是之前的轻视或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巴结:“你放心!进宫的衣服首饰,舅母就算砸锅卖铁也给你置办最好的!宫里规矩多,舅母这就去请最好的嬷嬷来教你!不不,你在国公府自然是好的……缺什么,一定跟舅母!”
苏轻语看着她这副前倨后恭、令人作呕的嘴脸,心中只有厌烦和冷笑。她淡淡地应付了几句,便以需要休息准备为由,让云雀送客了。
夜幕降临,卫国公府各处点起疗火,暖意融融。李承毅从外面回来,听了此事,也特意过来了一趟。
他看着坐在灯下、眉宇间带着一丝思虑的苏轻语,爽朗一笑,递给她一个巧的锦囊:“宫宴也没什么大不了,就跟咱们家吃饭差不多,就是人多点,规矩多点。这个你收着,里面是几颗清心醒神的薄荷冰片丸子,若是觉得殿内气闷或紧张,含一颗在舌下,会舒服些。别怕,那晚我也在,若有事,差人悄悄告诉我一声便是。”(注:薄荷、冰片确有提神醒脑、缓解胸闷感的作用,制成丸剂含服是古代常见用法。)
他的语气平和而可靠,没有过分的热络,却带着兄长般的关怀和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轻语接过那尚带体温的锦囊,心中微暖,郑重道谢:“多谢世子。”
李承毅摆摆手:“叫承毅哥就校去吧,好好见识见识,咱们大晟的宫宴,还是挺气派的。”
夜深人静,苏轻语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请柬。那金灿灿的云龙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威严,又有些虚幻。
她知道,从接到这封请柬的那一刻起,她不能再仅仅满足于偏安一隅、心翼翼地隐藏自己了。命阅齿轮已经转动,将她推向了更广阔、也更危险的舞台。
今夜之后,她的古代人生,将正式拉开波澜壮阔、也步步惊心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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