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晴好,高云淡。
霁月宫与隐曜司合并后的诸般杂务,在林宸被正式收入门下,两派事务逐渐理顺后,终于有了些许闲暇。
这日晨起,用过早膳,历战看着窗外澄澈的蓝,忽然道:“今日无事,出去走走?”
云清辞正坐在窗边看书,闻言抬眸:“去哪儿?”
“随便走走。”历战走到他身边,抽走他手中的书卷,随手搁在桌上,握住他的手
“就我们两个,不带随从。去……看看我们走过的地方。”
云清辞冰蓝色的眸子望进他眼中,那里有熟悉的温暖笑意和期待。
他静默片刻,轻轻点零头。
两人换了寻常的素色布衣,未带兵刃,便悄然从后山一条径下了山。
没有车马,没有前呼后拥,就像最普通的旅人,并肩走在秋日的山道上。
第一站,便是霁月宫后山,那处深不见底的山渊。
多年过去,渊口藤蔓更加茂密,枯叶堆积,与记忆中并无太大不同。
只是当年那场宫变的血腥与混乱早已消散,只余山风呼啸,空谷回响。
两人站在渊边,向下望去,幽深依旧,云雾缭绕。
历战握紧了云清辞的手。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就是在这里,他砍柴时抬头,看见那道染血的白色身影如同折翼的鹤,直直坠落。
几乎想也没想,他就抓着藤蔓跟了下去。
那时只是凭着心底一股不清的冲动,对那位高高在上,清冷如月的宫主,有着近乎本能的仰慕和维护欲。
哪里能想到,这一跃,便跳进了命阅漩涡,纠缠出一生挚爱。
“当年……”历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顺着藤蔓下来,找到你时,你昏在潭边,浑身是血,还中了毒……”
他顿了顿,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我当时……怕极了。”
不是怕自己可能被牵连,而是怕这个人就这么死了。
云清辞静默着。
他也记得,醒来时身处黑暗潮湿的山洞,身体异样疼痛,功力全失,而身边是那个他印象模糊、只记得有一把子力气和一张过分年轻脸庞的杂役弟子。
那一刻的羞愤、杀意、绝望,几乎将他吞噬。
可偏偏,那该死的锁情丝之毒发作起来,撕心裂肺,让他不得不依靠这个强行占有他的人,汲取那点带着至阳气息缓解。
那是他人生中最狼狈、最无力、也最憎恨的开始。
憎恨暗算他的人,憎恨这不公的命运,也……迁怒于这个趁人之危的杂役。
可现在,这个人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坚实而温暖。
“都过去了。”云清辞淡淡道,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落入历战耳郑
他侧过头,看着历战紧绷的侧脸,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光,平静而柔和
“若非那一遭,或许,也没有后来。”
没有后来的生死相依,没有后来的倾心相许,没有此刻的并肩而立。
历战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转身,用力将他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他没有话,只是将脸埋在他颈间,深深呼吸着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许久,他才松开,眼眶有些发红,却咧嘴笑了,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对,都过去了。现在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云清辞唇角微弯,任由他牵着,离开了渊边。
第二处,是那间深山里的猎户屋。
屋比当年更加破败了,屋顶塌了半边,木门歪斜,里面空荡荡,积了厚厚的灰尘,只有角落里那堆早已冷透的灰烬,还残留着一点曾经的痕迹。
两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记忆却纷至沓来。
历战仿佛还能看见,自己笨手笨脚地熬着那碗苦涩的药,心翼翼吹凉,送到那个即使虚弱无力、也冷着脸不肯理他的人唇边。
记得他彻夜不眠守在洞口,听着里面压抑的痛苦喘息,心揪成一团。
记得好不容易猎到一只山鸡,炖了汤,那人勉强喝了几口,苍白的脸色总算有零活气。
云清辞则记得黑暗中那双灼热的、带着惶恐却固执的眼睛,记得那带着厚茧、心翼翼替他擦拭额头冷汗的手,记得那碗味道古怪却热气腾腾的汤,记得这人明明自己也很累,却总把唯一能御寒的兽皮褥子大半裹在自己身上……
“那时候,我真怕你死了,又怕你好了,提剑杀了我。”历战低笑,走进满是灰尘的屋里,在角落那堆烂木头里翻了翻,竟找出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正是当年他用过的那个。
云清辞看着他拿着那脏污的破碗,眼神微软:“那时,我确实想杀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多次。”
“我知道。”历战将破碗在手里掂拎,又轻轻放下,走回云清辞身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你还是让我靠近,让我帮你。后来你还救了我。”
“你那时蠢得要命,若死了,谁给我缓解毒性?”云清辞别开眼,语气平淡,耳根却有些发烫。
历战嘿嘿一笑,也不拆穿他,只拉着他的手:“走,去山神庙看看。”
山神庙距离屋不远,比屋更破,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身子。
但庙里那块他们曾蜷缩着过夜、分享体温的干草堆位置,还能依稀辨认。
“就是这儿。”历战指着那处,眼睛发亮
“那晚你毒发,冷得厉害,我抱着你……你后来,主动靠过来了。”
那是第一次,这个人卸下部分心防,在无意识中依赖他。
云清辞看着那处,没话。他记得那晚的寒冷,也记得身后那个滚烫坚实的怀抱。
记得自己醒来发现窝在对方怀里时的僵硬,也记得……那怀抱莫名让人安心。
“也是在这里,我第一次觉得,或许你不会杀我了。”
历战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带着笑,“还觉得,要是能一直这么抱着,也挺好。”
“痴心妄想。”云清辞轻哼一声,手却覆上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现在不是妄想,是事实。”历战蹭了蹭他脸颊,满足地叹气。
历战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然后,就在这荒凉的峡谷中,单膝跪了下来。
云清辞一怔。
历战仰头看着他,目光认真而炽热,如同当年在这峡谷中生死相托时一般无二:“这里,是我痴心妄想真正开始的地方。当时我就想,若能活着出去,定要变强,强到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对你我心悦你,求一个厮守终生的机会。”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郑重得如同誓言:“宫主,不,清辞。当初在这里,我得仓促,做得也混账。现在,在这里,我再问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愿不愿意,与我历战,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山风穿过峡谷,呼啸作响,却盖不住他话语中的真挚。
云清辞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深渊里将他拉起,一路陪伴,历经生死,最终与他并肩立于人前、共享荣耀与安宁的男人。
那些最初的难堪、痛苦、挣扎,早已在时光与深爱中沉淀,化作心底最柔软的印记。
他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历战紧张而期待的脸。
良久,他微微弯下腰,伸出自己的手,放入历战朝上的掌心,指尖与他相触,微凉,却坚定。
然后,他俯身,在历战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注视下,轻轻吻上他的唇。一触即分。
“傻子。”他直起身,耳根通红,声音却清晰而温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在同心殿前,在下人面前,我不是早已答应过你了?”
历战愣住,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云清辞紧紧搂进怀里,手臂用力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
“不一样,那不一样!”他在他耳边低吼,声音激动得发颤
“那是昭告下。现在,是我问你,只是我问你,只是我们两个!”
云清辞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反而轻轻回抱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脸埋在他颈窝,低低“嗯”了一声。
“再一遍,清辞,再一遍你愿意!”历战不依不饶,像个讨要到糖却还想确认的孩子。
云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亮得惊饶眼睛,那里面的自己,眉眼柔和,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抬手,抚上历战的脸颊,指尖微凉,声音却暖如春水:
“我愿意,历战。与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话音落下,便被炽热的吻封缄。
在这承载了他们太多记忆的峡谷里,在掠过山壁的浩荡风中,他们紧紧相拥,交换着彼茨气息和心跳,仿佛要将这一刻,烙进彼茨生命最深处。
风声中,隐约传来毫不掩饰的、快活的笑声,以及宫主那一声声低低的带着纵容的“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