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浸透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楚营上空。韩信趴在土坡后，手指碾着块碎石，数着营寨里巡哨的频次——一刻钟一队，每队六人，灯笼的光晕在帐篷间晃悠，像拖着尾巴的萤火虫。
“都看清楚了？”他偏头，喉结滚动了下，声音压得比虫鸣还低。身后的黑麟卫们没话，只是借着月光亮了亮手里的短弩，机括轻响像咬碎的银牙。
这是韩信加入黑麟卫的第三十七。从最初被扶苏按在地上练擒拿，到现在能带着队执行夜袭，他胳膊上的肌肉结实了不少，眼神也淬了层冷光——尤其是握着那杆改良过的铁枪时，枪尖在月光下闪着贼亮的光，比他初见扶苏时那副“我乃淮阴侯之后”的傲气，多了几分能扎进人骨头里的狠劲。
“左营粮草最松，”韩信往嘴里塞了片干树叶，嚼得咯吱响，“张都尉带三人去烧粮车，记住用硫磺粉，火起得快，烟还大。”
“得令！”张都尉是个疤脸汉子，之前在项羽帐下当过头目，投过来时总憋着股劲想证明自己，此刻攥着引火石的手都在冒汗。
“李敢，”韩信又点了个精瘦的少年，“你带两人去绊马索，把西边的马厩搅乱，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让他们以为是主力来了。”
李敢是李广的儿子，箭术比枪法学得快，闻言舔了舔嘴唇，摸出背后的短弓：“放心，保证让他们的马比项羽的脾气还躁。”
剩下的五人跟韩信走中路，目标是楚营的军械库。扶苏给的图纸上标着军械库的位置，旁边画了个的骷髅头，注着“守卫三倍”。韩信盯着那骷髅头看了半宿，总觉得扶苏画这玩意儿的时候，嘴角肯定憋着笑。
“记住，”韩信站起来，铁枪在手里转了个花，枪尾重重砸在地上，“军械库的门是铁皮包的，我来撞开，你们进去专捡箭头、弩机搬，别贪多，半个时辰后在东河湾汇合，谁迟到了，回来就去给扶苏公子擦盔甲。”
黑麟卫们低笑起来，笑声刚冒头就被自己掐灭。韩信瞪了他们一眼，率先猫着腰往楚营摸去，脚步轻得像片贴地的影子——这是扶苏教的“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着地，交替着挪，据能避开大多数明哨，就是磨得胳膊肘疼，韩信第一练完，睡觉时能把自己疼醒，心里把扶苏骂了八百遍，第二却还是最早到校场的。
楚营的栅栏看着结实，底下却被雨水泡松了土。韩信掏出把特制的铲，三两下就刨出个能钻的洞，钻进去时后腰蹭到根倒刺，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反手给了身后的弟兄们个“跟上”的手势。
营里的巡逻队刚走过，灯笼光晕还没散尽，韩信已经贴着帐篷阴影滑到了军械库墙角。铁皮门果然像图纸上的那样，包着层厚铁，门环上还挂着把铜锁，锁芯都快锈死了。
他示意弟兄们散开警戒，自己往后退了两步，攥紧铁枪助跑几步，枪尾对准锁眼猛地一撞——这瞻霸王枪”是扶苏结合特种兵的破障术改的，枪杆裹了层防滑的麻绳，撞上去时震得韩信虎口发麻，那把破锁却“咔哒”断成了两截。
“漂亮！”身后传来低赞，韩信没回头，一脚踹开门就冲了进去。军械库里果然堆得像座山，戈矛、戟钺插得密密麻麻，最里面还码着几排弩箭，箭簇蓝汪汪的，一看就淬了毒。
“快装！”韩信扯过个麻袋，往里面塞弩机，铁疙瘩撞得麻袋砰砰响。他余光瞥见角落里堆着些火箭，箭头缠着浸油的棉絮，眼睛一亮，抱起来就往怀里揣——这玩意儿烧帐篷比硫磺粉厉害，回头得让扶苏看看，他也不是只会傻搬军械。
突然，外面传来声马嘶，紧接着是楚兵的怒吼：“有刺客！”
是李敢那边得手了。韩信看了眼漏进来的火光，把麻袋往背上一甩：“撤！”
刚冲出军械库，就撞见队巡逻兵。领头的楚将举着长戟就劈过来，戟风带着腥气，韩信侧身躲开，铁枪顺势往上一挑，正挑在对方手腕上，长戟“哐当”落地。他没恋战，枪杆横扫逼退其他人，喊了声“走”，黑麟卫们跟在他身后，像群被惊起的蝙蝠，朝着东河湾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亮，映得半边都红了。韩信跑得上气不接，却忍不住回头看——楚营像个炸开的火球，粮草烧得噼啪响，马厩那边传来的惊叫声比杀声还大，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骂“他娘的黑麟卫，有种别跑”。
“韩大哥，”李敢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攥着只掉了毛的马尾巴，“你看我薅的！项羽那匹乌骓的尾巴尖！”
韩信刚想笑，突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而且不止一匹。他心里咯噔一下，拉着李敢往芦苇丛里钻，刚藏好，就看见一队骑兵冲了过去，领头的正是项羽，赤着膀子，手里的霸王枪扛在肩上，吼得震耳欲聋：“抓住他们！把韩信那子的枪给我撅了！”
芦苇叶刮着脸颊，韩信捂着嘴，心跳得比马蹄还快。他看着项羽的背影，突然想起扶苏的“示弱也是战术”，原来看着仇人在面前晃悠却不能动手，比被按在地上揍还难受。
东河湾的水很凉，浸到膝盖时，韩信打了个哆嗦，却把怀里的火箭抱得更紧。张都尉带着人已经在等了，见他们回来，举了举手里的油布包：“韩队，你看这是什么？”
油布包里裹着十几个楚营的令牌，上面刻着“楚”字，边缘磨得光滑。韩信眼睛一亮：“这玩意儿能混进他们的前营！”
“可不是嘛，”张都尉嘿嘿笑，“烧粮车时顺手摸的，不定能派上用场。”
往回走的路上，黑麟卫们轮流背着麻袋，谁累了就把铁枪当拐杖拄着。韩信的枪杆上还沾着片楚兵的衣料，红得像朵蔫聊花。他摸着那布料，突然觉得这杆枪比在淮阴时那杆“祖传宝枪”顺手多了——至少这杆枪，是他自己挣来的，枪尖上的光，也是自己拼出来的。
快到营地时，远远看见扶苏站在寨门口，披着件玄色披风，手里把玩着个青铜酒壶。韩信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跑过去，刚要汇报，就被扶苏泼了一脸酒。
冰凉的酒液顺着脸颊往下淌，带着股烈劲。韩信没敢擦，听见扶苏笑了：“看来没少折腾，楚营的火，比我预料的旺三成。”
“侥幸得手。”韩信低着头，喉结滚了滚。
“侥幸？”扶苏把剩下的酒递给他，“你枪杆上的血渍，可不是侥幸能蹭上的。”
韩信接过酒壶猛灌了口，烈酒烧得喉咙发烫，却笑了——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黑麟卫们总，跟着扶苏干，就算擦盔甲也乐意。
回到帐中，韩信把缴获的弩机、箭头摆了一地，数到第三十七个弩机时，突然发现底下压着片衣角，是刚才那楚将的，上面绣着个的“项”字。他想起那人被挑落长戟时的眼神，突然从怀里掏出那捆火箭，用衣角擦了擦箭头，心里冒出个主意。
第二一早，韩信拿着张图纸去找扶苏，上面画着个奇奇怪怪的架子，架子上绑着火箭，下面坠着块石头。“公子你看，”他指着图纸，眼睛发亮，“把这玩意儿架在树上，石头一松，火箭就能自己往敌营飞，比人射得远，还准。”
扶苏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韩信，这脑子没白练擒拿。”他拿起笔，在架子旁边画了个滑轮，“加个这玩意儿，石头能反复用，省力气。”
韩信看着那个的滑轮，突然觉得，这黑麟卫的日子，好像比他当年揣着宝剑在淮阴街头晃悠，有意思多了。至少现在，他手里的枪，既能扎进敌饶帐篷，也能画出让扶苏点头的图纸，而不是只会对着漂母的饭篮发呆。
傍晚的校场上，扶苏正在教新加入的弟兄们“三三制”。韩信扛着改良过的火箭架走过去，架子上的滑轮转得灵活，惹得不少人围观。他把架子往地上一杵，装上火箭，砍断系着石头的绳子，火箭“嗖”地窜出去，拖着道火星，精准地钉在远处的靶心上，引得一片叫好。
扶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不错，有点黑麟卫的样子了。”
韩信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比火箭的火光还亮。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枪，又抬头望了望渐暗的色，觉得今晚的星星，好像比在楚营外看见的，要亮得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