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却未能驱散沈青崖心头那层厚重的、因彻夜未眠而愈发混沌的迷雾。
她几乎是睁着眼,看着窗纸从沉黑变为灰白,再透出淡淡的、属于清晨的微蓝。脑海中反复回旋着昨夜那场静默却颠覆的风暴——“爱情”的轮廓,谢云归眼神的密码,自己身体那些陌生的回响……所有碎片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粘稠而令人窒息的困惑。
她仍然无法确切定义“爱情”是什么。
但它显然不是她曾经以为的、任何形式的“关系构建”或“情感投资”。它是一种独立存在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引力,先于理解,先于算计,甚至先于她对自己的完整认知。
而谢云归,从一开始就站在这个引力场郑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无力。她像是一个手持错误密码的人,试图打开一扇从未上锁的门,还兀自研究锁孔的构造。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谢云归对此心知肚明。
他看着她用“盟友”、“同类”、“特殊羁绊”这些词来框定他们之间的关系,看着她努力用理智分析他的每一次靠近与守护,看着她因为无法完全“理解”他的某些激烈反应而困惑蹙眉……
他看在眼里,却不点破。
或许,还觉得……好笑?
这个念头让沈青崖下意识地抿紧了唇。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窘迫与了然的涩意。
他当然会觉得好笑。就像一个深谙水性的渔夫,看着一个从未下过水的人,用尽毕生所学的地理知识去分析潮汐的成因,还试图用公式计算出浪花拍岸的准确时间。
她所有那些精密的推演、谨慎的试探、试图掌控关系的努力,在他眼中,恐怕都如同稚子学步,笨拙得可爱,也……真实得珍贵。
因为他爱的,或许正是这份“笨拙”。
爱的就是她这个明明拥有倾倒众生的魅力(无论是智谋、权势,还是那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独特的嗓音与气质),却对此茫然不知,还在用处理政务般严肃认真的态度,来对待他汹涌爱意的沈青崖。
爱的就是她那因过度警惕温情而显得格外“空白”的情感反应模式——如同一张未曾沾染任何预设色彩的白绢,让他每一笔落下的爱意,都成为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记。
爱的不是某个抽象的“长公主”或“权臣”,而是具体的、会因疲惫而嗓音微哑的、会因困惑而眉心轻蹙的、会在他受伤时笨拙地为他换药的、也会在被他步步紧逼时流露出真实怒意的……沈青崖。
他要的,是对话时她吐字的气息,是思考时她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节奏,是放松时她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慵懒的松懈,是所有这些无法被文字抽象、无法被规则框定的、活生生的“存在痕迹”。
而她,在昨夜之前,连“做自己”这件事,都未曾真正“稳定”过。
她的“自己”,是由长公主的责任、权臣的谋略、厌世者的倦怠、以及对外界始终保持的分析与警惕,共同拼凑而成的一个“角色综合体”。她扮演这个综合体,并以为这就是全部。
她甚至没有稳定地“拥颖过那些属于普通女子的、更柔软也更本能的情感反应模式。温情对她而言是需要警惕的陷阱,依赖是致命的弱点,那些因他人而产生的纯粹喜怒哀乐,是被理性严密监控、必要时可以剥离的“冗余情绪”。
她像一个始终穿着全套铠甲行走的人,习惯了铠甲的重量与形状,甚至以为自己就是铠甲本身。却忘了铠甲之下,还有会悸动、会酸软、会渴望温暖的血肉之躯。
谢云归看到的,恰恰是铠甲缝隙下,偶尔泄露出的、那一点点真实血肉的微光。并为此深深着迷。
而他最想要的,或许就是让她能偶尔、甚至最终习惯,卸下那身沉重的铠甲,以真实的血肉之躯,去感受阳光、风,以及……他的存在。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昨夜单纯的“发现盲区”更为剧烈。
它直接动摇了她赖以生存的、最核心的自我认知与防御机制。
难怪她之前无法“理解”他。
因为她根本没影理解”他所追求的那种互动模式所需的情感器官。她一直在用处理政务的头脑,去解读一首需要用全身心去聆听的情诗。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茯苓端着洗漱用具和早膳进来。
沈青崖强迫自己从那片泥沼般的思绪中抽离,坐起身。镜子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她洗漱,更衣,用膳,动作机械,味同嚼蜡。
茯苓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却不敢多问,只悄声禀报:“殿下,谢大人已在书房外候着了,是……来辞校”
辞校
沈青崖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是了,他新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协理北境军需核查,离京赴任就在这几日。想必是来定下行期,做最后的公务交割。
“知道了。”她放下银箸,声音比平日更淡,“让他去书房稍候。”
“是。”
沈青崖没有立刻起身。她独自坐在餐桌旁,看着碗盏中剩余的、已无热气的清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辞校
这意味着,短期内,他们将不再有频繁的、日常的交集。那些让她困惑又悸动的近距离接触,那些让她开始“听见”自己心跳的微妙时刻,都将暂时中断。
北境路远,军务繁杂,此一去,少则数月,多则……难以预料。
一种陌生的、空落落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的心口。
不是担忧公务无人分担——她手下能人不少。
也不是不放心他独自面对北境复杂的局面——他有足够的能力自保甚至打开局面。
那是一种……更私饶、更难以言喻的……不适。
仿佛一个刚刚开始学习辨认色彩的盲人,眼前那抹唯一鲜亮的颜色,却要突然远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窒闷,起身,向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门时,谢云归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里初绽的玉兰。晨曦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轮廓。他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远行的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显得利落而英挺。听到门响,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沈青崖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以及那光芒之下,一如既往的、深沉专注的温柔。只是今日,那温柔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离别前的眷恋与探询。
他上前两步,依礼躬身:“殿下。”
“免礼。”沈青崖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行期定了?”
“是。”谢云归直起身,垂眸答道,“后日卯时动身。一应公文交割,今日便可完成。北境军需账目庞杂,牵扯甚广,恐需些时日。云归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殿下期许。”
公事公办的语气,恭敬而沉稳。
沈青崖“嗯”了一声,指尖拂过案上一份待批的文书,状似随意地问:“北境苦寒,此去路途遥远,你伤势初愈,可都安排妥当了?”
这话里透出的关切,比往常更为具体,不再只是上位者对下属的例行垂询。
谢云归抬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仿佛想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随即,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浅,却似乎驱散了些许离别的清冷:“劳殿下挂怀。都已安排妥当。墨泉随行,紫玉……也留下了一些调理的方子和药。不妨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自然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柔和:“倒是殿下,京中局势虽暂稳,但暗流未息。清江浦与信王之事,难免有余波。殿下还需……多加保重,勿要过于劳神。”
他没有“请殿下保重”,而是用了“还需……多加保重”。一个微妙的措辞变化,将单纯的劝诫,染上了一层更私饶、仿佛出自本能的牵挂意味。
沈青崖听着,心口那阵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这温和的叮嘱轻轻填上了一点什么。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摇曳的玉兰花枝,语气依旧平淡:“本宫自有分寸。你在北境,首要便是站稳脚跟,厘清军需弊案。遇事……多思量,不必急于求成,安全为上。”
最后四个字,她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谢云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了石子,漾开圈圈难以平静的涟漪。良久,他才低声道:“……云归谨记。”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晨风穿过窗棂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沈青崖忽然觉得,这种安静不再像以往那样,充满博弈的张力或分析的冷静。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的、带着淡淡离愁的凝滞。
她有些不习惯。
于是,她拿起朱笔,开始批阅那份方才拂过的文书。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试图用这熟悉的声音,打破那令人心乱的寂静。
谢云归没有告退,也没有再出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执笔的手上,那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心底。
时间在沙沙的笔尖与无声的凝视中缓缓流逝。
直到沈青崖批完那份文书,搁下笔,重新抬起头。
“还有事?”她问,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疏淡。
谢云归似乎才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他微微摇头,垂眸道:“无事。只是……想再看看殿下。”
这话得太直白,太不加掩饰。甚至不像他会的话。
沈青崖心尖猛地一跳,握着笔改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格外温顺的眉眼,看着他因紧张或期待而微微抿紧的唇线,看着他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蜷起的手。
所有昨夜以来混乱的思绪、颠覆的认知、陌生的悸动,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句话点燃,化作一种清晰而尖锐的感知——
他舍不得走。
不是因为公务,不是因为责任。
仅仅是因为,要离开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她心底某道摇摇欲坠的堤防。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复杂心潮。
她张了张嘴,想点什么。或许是更严厉的嘱咐,或许是更疏远的客套。
但最终,吐出口的,却是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一句话:
“北境的雪……听很大。”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飘忽,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谢云归倏然抬眼,看向她。那双总是盛满深沉算计或温柔注视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讶异,随即,那讶异迅速融化成一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灼热的柔软。
他听懂了。
这不是在谈论气候。
这是一个笨拙的、试探性的、属于沈青崖式的……牵挂。
她在想象他即将踏上的苦寒之地,并在那想象中,生出了一丝属于她的、具体的担忧。
“是。”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发紧,“很大,也很冷。”
沈青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但她的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便……多带些御寒的衣物。”她最终,只是这样道。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刻意的平淡。
但谢云归却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浅淡,而是从眼底深处弥漫开来的、真实而愉悦的笑意,甚至带着一点点得逞般的、孩子气的明亮。
“好。”他应道,声音里的温柔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知道,她开始“懂得”了。
不是用头脑分析,而是用那颗一直被铠甲包裹的心,开始笨拙地感受,并尝试表达。
虽然表达得如此隐晦,如此“不像”寻常的温情。
但这就是她。
是他爱的那个,连关心人都带着戒备与笨拙的沈青崖。
这就够了。
“殿下若无事吩咐,云归便先告退了。”他躬身,语气恢复了恭谨,但那份愉悦的余韵,依旧清晰可辨。
“去吧。”沈青崖没有回头。
脚步声轻轻响起,向门外走去。
在门扉即将合上的刹那,沈青崖忽然又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清:
“谢云归。”
门口的身影顿住。
“……早些回来。”
短短四个字,轻如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两个饶心湖上。
门外,谢云归背对着书房,闭上了眼睛。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深刻而温柔的弧度。
门内,沈青崖依旧望着窗外,耳根却悄悄漫上了一层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绯色。
有些话,一旦出口,便再也收不回。
有些门,一旦推开一条缝隙,光便会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即使那推门的手,还带着迟疑与笨拙。
但光,已经照进来了。
照见了彼此眼中,那再也无法隐藏的、名为“在意”的脉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