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忧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得魂飞魄散,输掉了整个东方的存在烙印,输掉了脚下这片土地的庇护与未来。
他空壳般的身躯僵立在化为永恒镜面的擂台上,眼中倒映着的是自己崩解的魂火与身后同伴无声消散的虚影。那曾充盈全身、让他自信膨胀到敢于接下致命赌局的“强大”力量,如今像一场残忍的讽刺,反噬的余波还在他(即将彻底湮灭的)意识中灼烧,带来比死亡更深邃的虚无与荒谬。
哈迪斯胜了。镜面反转的因果律无情地执行了赌约。东方守护者们的神念、英灵、与这片土地文明的契约链接,如同被橡皮擦去的字迹,迅速淡去,归入寂静的虚无。云阳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沉的悲悯与一丝……了然?三藏的佛光在彻底熄灭前,似乎轻轻拂过他的灵台,留下一缕微不可察的叹息。苏蛮、林清雪、杨戬、孙悟空……所有熟悉的气息,都在他感知中飞速远去、消散。
而西方,奥林匹斯诸神黯淡的光芒却因此“胜利”而重新燃起,带着一种虚弱的、却毋庸置疑的“合法”威权,开始渗透、接管这片地法则。苍穹之上,神山虚影显现,规则的丝线开始朝着有利于神只统治的方向编织。
更令人心悸的是,随着东方守护力量的骤然抽离和西方神系强行接入造成的规则紊乱,宇宙暗面那些无形的“杂质”与“异常”——那些被统称为“诡异”的存在——终于找到了巨大的缺口,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汹涌地涌入现实。扭曲的阴影在地面蔓延,怪诞的低语在空气中回荡,不可名状的轮廓在维度夹缝中蠕动。世界,正在滑向一个既非东方也非西方,而是充斥着混乱与不可知恐怖的、更加糟糕的境地。
哈迪斯微微蹙眉,似乎这蜂拥而至的“诡异”略微超出了他完美的算计,成了胜利果实上令人不悦的霉斑。但他很快释然,苍白的手指轻点镜面,试图以冥府权柄梳理、驱散这些“杂音”。他是胜者,是即将主宰此界的存在,些许混乱,不过是新秩序建立前的阵痛。
然而,就在他指尖冥光闪烁,即将触及那些最浓郁的诡异阴影时——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不,不仅仅是停滞。是某种更加根本的东西,被强行拨动了。
并非哈迪斯的动作变慢,而是构成他动作、思维、乃至存在的“时间流逝”本身,在某个无法理解的层面上,被轻轻推开了。就像一副精密钟表的齿轮被无形的手指卡住,然后又以一种完全不同的顺序和节奏,重新开始转动。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存在于听觉范畴、却直接震颤灵魂与法则根基的共鸣,从擂台的最中心——从独孤无忧那即将彻底湮灭的空壳身躯内部,极其微弱地传来。
紧接着,两点光,毫无征兆地,在那空壳的胸口位置亮起。
不是神光,不是魂火,更非任何已知的能量形式。
那是两点温润、平凡、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岁月沉淀与无尽包容的……人间烟火气。
一点光,透着泥土的厚重与汗水浸染的微黄,像一个老农摩挲过无数遍的锄柄光泽。
另一点光,带着灶火的暖意与油烟熏染的微褐,像一位母亲常年操持家务后指尖残留的温度。
这两点微弱到近乎渺的“光”出现的刹那,整个镜面擂台,那由哈迪斯精心构筑、逆转因果的“万相归虚镜”,竟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仿佛琉璃即将崩碎的细微呻吟!
哈迪斯脸上的微笑第一次彻底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感觉到,自己与镜面法则、乃至与这片空间刚刚建立起的“支配性”连接,正在被这两点看似微不足道的“光”无声地、却无比霸道地排斥、隔绝!那不是力量的对抗,而是……存在层级的碾压?就像一幅绝世名画,无法容忍一滴格格不入的、来自真实泥土的污渍沾染。
“什么人?!”哈迪斯低吼,试图调动冥府权柄,抹去这突如其来的“异常”。
但已经晚了。
那两点“光”缓缓上升,脱离独孤无忧的躯壳,在他身前不远处凝聚。
光影扭曲,化作两道清晰的身影。
左边,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形不算特别高大,甚至有些佝偂,像是常年负重劳作留下的痕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脚上是一双沾着干涸泥点的劳保鞋。面容普通,皮肤黝黑粗糙,眼角有深刻的皱纹,是岁月与风霜的刻痕。他手里,还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扳手?此刻,这扳手随意地拎着,却仿佛重若千钧,连周围的镜面空间都在其无形的“重量”下微微凹陷。
右边,是一个中年妇人。系着素净的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发丝被汗水贴在额角。她面容慈和,眼神却清澈明亮,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与温柔。她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锅铲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油光,散发着家常饭材温暖气息。
独孤建国。李秀娟。
他们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这片神魔战场、规则崩坏、诡异肆虐的中心。没有神光万丈,没有威压滔,只有最平凡不过的、属于一对普通华夏劳动者的模样。
可偏偏是这份“平凡”,与周围末日般的景象形成了最刺眼、最不合逻辑的对比,反而透出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诡异强大。
李秀娟先是看了一眼僵立原地、眼中只剩死寂虚无的儿子独孤无忧,眼中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心疼,但那心疼瞬间便被一种更加坚定的、如同大地般沉稳的温柔所取代。
然后,她抬眼,看向了空中,那尊金身出现裂痕、佛光却依旧浩瀚的“如来佛祖”。
她的目光,很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本质。
“戏,演够了吗?”李秀娟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诡异的低语与神力的嗡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尚有感知的存在“耳”中,“假扮我佛,玩弄命运,以众生为棋,以文明为薪……你这‘空相’,倒是好大的瘾头。”
“如来佛祖”的佛面,微微一滞。那双悲悯的佛眸深处,一丝极其隐秘的、非佛应有的阴冷与玩味,如同水底的暗流,一闪而逝。浩瀚佛光依旧,但其内核,似乎隐隐有某种更加古老、更加虚无的意志在流转。
“阿弥陀佛。”佛祖缓缓开口,梵音依旧庄严,“女施主此言差矣。因果轮回,皆是定数。此界劫难,亦是众生共业所福何来假扮?何来玩弄?”
“定数?共业?”独孤建国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工地上的尘土味,却有着一种劈开迷雾的直白,“拉倒吧。不过是一个躲在‘果位’后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靠着窃取因果、豢养‘变数’来填补自身‘空虚’的老古董罢了。无忧,还有之前的九次……都是你养的‘蛊’,对吧?”
九次?!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仅存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独孤无忧那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呵呵……”佛祖(或者,占据此“果位”的存在)终于不再掩饰,低沉的笑声响起,那笑声中再无半分慈悲,只有无尽的苍凉与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不错,九次轮回,九次培养,九次收割。这具‘剑胚’,这份‘变数’,确实是我寻觅许久的最佳‘柴薪’。每一次轮回的‘失败’,每一次极致的‘痛苦’与‘不甘’,都在让他更加‘美味’,更能点燃那终焉的火焰。”
祂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独孤无忧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一次,原本是最成功的一次。汇聚了东西方文明对决的庞大因果,吸收了如此多驳杂而高品质的‘养料’,还在哈迪斯这家伙的‘帮助’下,体会了真正的绝望与崩溃……他的‘味道’,已经达到了巅峰。只要再完成最后的‘镜面归虚’,他就能成为最完美的‘引信’,助我彻底炼化此界源核,补全我的‘虚无道果’。”
哈迪斯闻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自以为是的谋划、掌控一切的骄傲,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这个隐藏在最深处的恐怖存在早已设计好的一环!他也不过是对方棋盘上一颗稍微特别点的棋子!
“所以,你们出现,又能改变什么?”假如来(姑且如此称呼)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逆转时光?抹去因果?你们之前不是已经试过九次了吗?每一次,不都是徒劳?每一次,不都只是让他陷入更深的轮回,积累更厚重的‘燃料’?这一次,结局早已注定。他的命运,他的挣扎,他的一切,早已是我‘道果’的一部分。”
独孤建国和李秀娟沉默着。假如来的是事实。他们并非此界至高,更非全知全能。他们能看穿阴谋,能暂时干涉,甚至能以巨大的代价进行有限的“重启”,但他们无法从根本上抹去那已经深深烙印在儿子命运轨迹和此界因果中的“标记”与“引力”。九次轮回,九次尝试,九次看着儿子以不同的方式走到相似的绝境,那种无力感,足以让任何父母崩溃。
但他们没有崩溃。
李秀娟再次看向儿子,眼神温柔如初,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坚冰与绝望。
“你得对,‘空相’。”她轻声道,声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源于生命本身的坚韧,“我们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果’,也斩不断你缠绕在他命运上的‘因’。九次失败,证明了蛮力扭转,只会让你的‘网’收得更紧。”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那正在被诡异逐渐侵蚀、奥林匹斯神光勉强维持的空,又收回,深深看入儿子那双空洞的眼睛。
“但是,我们可以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
“不是扭转因果,不是抹去记忆,不是强行赋予力量。”
“而是……归零。将他送回‘起点’之前,送回一钱标记’与‘引力’最微弱、可能性最多的……混沌之初。”
“忧儿,”李秀娟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独孤无忧即将寂灭的灵魂最深处,“爹娘没用,不能替你扫平一切劫难,不能替你决定对错。这条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但这一次,娘把‘选择’的权力,真正地、干干净净地,还给你。”
“忘记所谓的力量,忘记背负的因果,忘记神魔的算计,甚至……暂时忘记我们。”
“只带着你生来就有的……那颗‘心’,去重新看看这个世界。”
“去找回你的‘路’。”
话音落下,独孤建国与李秀娟对视一眼,点零头。
两人身上,那平凡的人间烟火气,骤然内敛,然后爆发!
不是能量的爆发,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关于“存在”与“时间”的规则性扰动!
以他们为中心,一个微型的、仿佛包含了万物生灭轮回的混沌漩涡凭空出现!漩涡旋转,散发出一种强行将“有序”拉回“无序”、将“既定”拖入“可能” 的恐怖气息!
“哼!垂死挣扎!”假如来冷哼一声,浩瀚佛光化为金色巨掌,就要镇压而下!
哈迪斯也惊醒过来,镜面之力凝聚,企图封锁时空!
但独孤建国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扳手。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那镇压而下的金色佛光巨掌,在接触到扳手挥出的无形轨迹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现实之墙,自行崩解、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李秀娟则拿起锅铲,对着哈迪斯凝聚的镜面封锁,轻轻一“铲”。
镜面如同被热刀切过的黄油,平滑地分开,露出其后紊乱的时空乱流。
举手投足,化解两位“顶级”存在的攻势,轻松得如同拂去灰尘。
“我们的时间不多,也不想跟你这‘空壳’多纠缠。”独孤建国瞥了一眼假如来,眼神淡漠,“这‘归墟重启’,代价我们付了。你拦不住,也不必拦。因为下一次……”
他看向漩涡中心,儿子那正在被混沌气息包裹、身形逐渐模糊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父亲的骄傲与期待。
“他会自己,走到你面前。”
“用他自己的方式。”
混沌漩涡骤然收缩到极致,将独孤无忧彻底吞没!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席卷了整个擂台乃至更大范围的时光逆转洪流,轰然爆发!但这逆转并非倒带,而是更加暴烈的抹除与重启!关于这场赌局、关于东方消散、关于诡异降临的大部分“痕迹”与“直接因果”,被这股力量粗暴地擦去、覆盖!
代价是,独孤建国与李秀娟的身影,在漩涡消失的瞬间,也变得极度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他们以自身存在的部分“锚定”为代价,强行撬动了局部时空的“底层格式”。
“忧儿……保重。”李秀娟最后看了一眼漩涡消失的方向,身影彻底淡去。
独孤建国则对着脸色铁青的假如来和惊魂未定的哈迪斯,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工地汉子的糙野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然后也消散无踪。
时光洪流平息。
擂台依旧,玉碑还在,比分似乎依旧(但某些存在已经模糊),西方诸神仍在,诡异渗透的迹象略有减缓却未完全消失,仿佛刚才那惊动地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独孤无忧,消失了。
彻彻底底,从因果到存在,从此界被抹去。
假如来(佛祖相)沉默良久,金身裂痕缓缓修复,最终,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低笑:
“归零?重启?有意思……将‘变数’投入真正的‘混沌海洋’,任其漂流……果然,最了解‘容器’的,还是制造‘容器’的‘工匠’。”
“也罢。就当是……最后一次‘发酵’。等他带着‘混沌’的印记归来,那时的‘味道’,或许会更加……出乎意料。”
“哈迪斯,”假如来的声音恢复庄严,“此界之事,暂由尔等稳定。那‘诡异’之患,亦是尔等权柄试炼。至于那‘归零之子’……他自会,沿着命阅‘引力’,再次回到这张网郑”
哈迪斯躬身应是,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对那对平凡夫妇的恐惧,对假如来真正面目的寒意,以及对未来更加莫测的预感,交织在一起。
而此时此刻——
无尽遥远的、法则完全不同的某个宇宙角落,一个灵气充沛(但也混杂着其他能量)、被称为“玄黄大世界”的修真星域。
偏远大陆,更偏远的凡人国度,一座名为“青牛镇”的陋巷尽头。
空间微微波动,一个约莫十七八岁、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破烂)、面容清秀却带着茫然与疲惫的少年,凭空出现,踉跄几步,摔倒在积水的巷弄里。
他浑身剧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曾被碾碎又重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些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碎片画面(神殿、擂台、镜子、父母温暖又悲赡眼神)偶尔闪过,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灵魂三问,如同重锤敲击着他空荡荡的识海。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手指却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低头看去,是一把剑。
一把简陋到极致的木剑。剑身是普通的硬木削成,没有剑格,剑柄缠着粗糙的麻绳,甚至还有毛刺。看起来,就像是乡下孩童自己胡乱制作的玩具。
但不知为何,当他手指触碰到这木剑粗糙表面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温热感,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流入他那冰冷、空乏、充斥着剧痛与迷茫的身躯。
仿佛在无尽寒冬的黑夜里,触碰到了一点将熄未熄的、倔强的余烬。
与此同时,他空空如也的丹田(或者,这个身体刚刚被“塑造”出的、符合此界修行规则的丹田)深处,除了最基本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副之外,似乎还有一层沉重无比、坚不可摧的灰色枷锁,将某种浩瀚而可怕的东西,死死封印在最底层。那枷锁上,流转着九道黯淡的、仿佛由无数细符文与叹息凝聚而成的环。
少年(或许该叫他独孤无忧,但他自己已经不记得这个名字)握着那把简陋的木剑,撑着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巷子外传来市井的嘈杂声,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混杂着泥土、炊烟和淡淡灵气(他尚未能清晰感知)的味道。
前路茫茫,记忆成空,力量被封,只有手中这把毫无灵气、仿佛一折就断的木剑,和心底那点莫名而来的、微弱的温热。
他抬起头,看向巷口那片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陌生的空。
眼神依旧茫然,但深处,那彻底死寂的虚无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颗被深埋于冻土之下、历经九次寒冬的种子,在第十个春的雨水中,感受到了土壤深处,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暖意。
旅程,从这最低的起点,再次开始。
这一次,没有宿命指引,没有力量馈赠,只有一把木剑,一个空乏的躯壳,和一颗亟待重新认识自己与世界的心。
玄黄大世界,青牛镇,多了一个来历不明、握着一把可笑木剑的落魄少年。
而诸之上,那双漠然注视着无数棋局与“柴薪”的“空相”之眼,也微微转动,将一丝难以察觉的“关注”,投向了这片陌生的星域。
“种子已播下,且看这次……能开出怎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