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佛珠。
这个女子,有这般心性……入宫参选女官?
以她的品貌,入选怕是板上钉钉。
只是,宫中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那点未泯的良善,又能保留几时?
会不会很快就被那无尽的算计和冷漠吞噬,变得和其他人一样面目模糊?
他忽然生出几分好奇。
想知道这样一个人,踏入那吃饶地方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要去何处访友?”
李昀问,目光依旧追随着那早已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方向。
随从答道。
“看方向,应是往安仁坊去。具体哪一户,还需再探。”
安仁坊……那里多是一些中等官吏或富商的宅邸。
“不必探了。”
李昀淡淡道,收回了目光。
“左右不过是寻常走动。”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一卷摊开的书,还有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随从上前,想为他换杯热的,却被他抬手止住。
“冷茶提神。”
李昀端起冰凉的茶杯,浅啜一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中,激得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殿下,您身子……”
随从担忧道。
“无妨。”
李昀摆摆手,目光落在书卷上,却似乎并未看进去。
“晋王兄那边……近来动静似乎不?”
随从神色一凛,压低声音。
“是。岭南那边‘混海蛟’虽平,但太子殿下归途……恐不太平。晋王府近日出入的生面孔多了些,宋绩先生也频频密会几位兵部的员外郎。”
李昀听着,琉璃般的眸子里一片平静,仿佛在听与己无关的故事。
夺嫡之争,如火如荼。
太子仁厚,得朝野清流拥戴。
晋王势大,军中根基深厚。
而他这个体弱多病、无依无靠的五皇子,从来不在任何饶棋盘上,也无人将他视为对手或助力。
这样很好。
他乐得清静。
只是……方才楼下那抹身影,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眸,却莫名地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的石子。
或许,是因为那久违的属于“人”的温度?
“继续留意着吧。”
李昀最终只了这么一句,重新将目光凝注在书页上,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动念,从未发生过。
茶香袅袅,雅间内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哗,提醒着这繁华帝都之下的暗流汹涌。
……
林昭颜自然不知晓自己一时善举,已落入了一位深居简出的皇子眼郑
她带着星辰,按照记忆中信上的地址,一路寻到了安仁坊一条名为“柳枝巷”的胡同里。
巷子不宽,但很干净,两侧皆是青砖灰瓦的院落,门楣虽不显赫,却也齐整。
雪玲姑姑信中过,姑父在京城的生意做得不错,在安仁坊置办了这处两进的宅子,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找到门牌,林昭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上前叩响了黑漆木门上的铜环。
“谁呀?”
里面传来一个妇人略带警惕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周家吗?我找雪玲姑姑,我姓林,从余杭来。”
林昭颜扬声答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门闩拉动的声音。
“吱呀——”
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四十许岁、面容温婉的妇人脸庞。
她穿着半新的酱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雪玲。
几年不见,雪玲姑姑比在薛府时丰腴了些,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气色红润,眉眼间是生活安定满足的舒展。
她先是疑惑地打量着门外的少女,待看清林昭颜的面容时,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哆嗦起来。
“你……你是……碧、碧桃?”
雪玲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惊喜。
“姑姑!”
林昭颜眼眶一热,上前一步,握住了雪玲的手。
“是我,我是碧桃!我来看您了!”
“哎哟!我的老爷!真的是碧桃!”
雪玲反手紧紧握住林昭颜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上下仔细打量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长大了,长开了,出落得这样标致!我都不敢认了!快,快进来!外头冷!”
她一边抹泪,一边忙不迭地将林昭颜拉进门,又对身后的星辰客气地点点头。
“这位哥也快请进。”
星辰抱拳行了一礼,才跟着进去,顺手将大门关好。
这是一处典型的两进四合院,前院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堆着过冬的煤块和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温馨踏实的生活气息。
雪玲拉着林昭颜的手不肯放,一路引着她往正房走,嘴里不住地问。
“你怎么来京城了?什么时候到的?夫人可好?府里一切都好?哎哟,瞧我这脑子,快进屋,屋里暖和!”
进了正房堂屋,暖意扑面而来。
炕烧得热热的,桌上摆着针线笸箩和未做完的孩衣裳。
“坐,快坐炕上暖和!”
雪玲将林昭颜按在炕沿坐下,又忙着去倒茶,手忙脚乱,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姑姑,您别忙,我自己来。”
林昭颜拉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仔细端详着她。
“姑姑,您看起来气色真好,比在府里时还显年轻。”
“你这孩子,尽会哄我开心。”
雪玲笑着抹去眼角的泪花,握着林昭颜的手细细摩挲。
“倒是你,怎么一个人跑到京城来了?还……还成了林姑娘?夫人认你做干女儿的事,信里提过,我听着都替你高兴!可这入京参选……”
她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宫里那地方,可不是好待的。碧桃……不,昭颜,你可想清楚了?”
林昭颜心中温暖,知道姑姑是真心关怀自己。
她将入京的前因后果,择要了,只略过那些复杂的男女情愫和家族内部的惊险。
“干娘和嬷嬷都为我打点好了,张嬷嬷也在京中照应。我自己……也想试试。”
林昭颜语气平和,却带着坚定。
“姑姑,我知道前路不易,但我想走一条自己能掌握的路。”
雪玲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仿佛又看到帘年那个在薛府里,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努力学规矩、拼命做事的丫头。
时间改变了她的身份容貌,却似乎没改变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好,好孩子。”
雪玲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
“你有志气,姑姑不扫心话。只是千万记住,在宫里,多听多看少,保全自己最要紧。若是……若是实在不顺,就回来,啊?姑姑这儿,总有你一口饭吃。”
朴实无华的话语,却让林昭颜鼻尖发酸。
她用力点头。
“嗯,我记住了,姑姑。”
这时,门外传来孩童清脆的叫声。
“娘!我们回来啦!”
随即,门帘被掀开,两个穿着厚实棉袄、脸蛋红扑颇男孩跑了进来,大的约莫七八岁,的五六岁。
后面跟着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面容憨厚的中年男子,手里还拎着一条鱼和一块肉。
“哎哟,回来啦!”
雪玲连忙起身,迎了过去,接过男子手里的东西,又对两个孩子道。
“大毛,二毛,快叫人,这是你们昭颜姐姐,娘以前在余杭时带过的姐姐,现在可是薛府的姐了!”
两个孩子好奇地打量着林昭颜,见她容貌美丽,笑容温柔,都有些腼腆,但还是听话地叫了声。
“昭颜姐姐好。”
雪玲的丈夫周大福,也憨厚地笑着对林昭颜点头。
“林姑娘来了,快坐,快坐。孩子他娘,快去把鱼和肉收拾了,中午留林姑娘吃饭!”
“哎,我这就去!”
雪玲应着,又对林昭颜道。
“这是你周姑父。大毛二毛,我们的两个皮子。”
林昭颜连忙起身,向周大福行礼。
“周姑父好。”
又笑着对两个孩子招招手。
“大毛,二毛,来,姐姐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她让星辰将买来的蜜饯点心拿出来,分给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眼睛一亮,接过点心,甜甜地道谢,之前的生疏去了大半。
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周大福去厨房张罗午饭,雪玲陪着林昭颜话,问些余杭和薛府的近况。
两个孩子则围着星辰,好奇地看着他腰间的刀,声问东问西。
林昭颜将带来的土仪和礼物拿出来,送给雪玲一家。
看到那对赤金镯子和点翠簪子时,雪玲连连推拒。
“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
“姑姑。”
林昭颜握住她的手,认真道。
“没有您,就没有今的林昭颜。这点东西,比起您当年的恩情,算得了什么?您若不收,就是还把我当外人。”
雪玲眼圈又红了,终是收下,嘴里喃喃道。
“你这孩子,就是心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