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襄阳城西一隅,荒僻民居错落,白日里便少有人迹,到了夜间更是鬼影憧憧,连打更的更夫也不愿往这边多迈半步。
一处早被废弃的皮货行后院,四壁高耸,窗户皆被厚厚的棉布封死,透不出一丝光亮。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极短。空气沉闷,浓烈的跌打药酒味直冲鼻端。
桌旁围坐四人。
上首那人是个青年文士,生得面目清秀,一袭汉人儒衫,看似个落第秀才,唯独那双眸子开阖间,寒光隐现。
他手中把玩着两枚铁胆,转动极快,却听不到半点金铁交鸣之声,显是手劲控制已臻化境。
此人正是吕文焕最信任的幕僚,同时也是蒙古国师金轮法王的大弟子,崔浩。
在他左首,坐着个贵公子打扮的青年,手摇折扇,只是那扇子摇得心不在焉,神色间颇有些晦气,正是霍都。右首的一张软榻上,躺着个身形如铁塔般的藏僧,赤裸的上身缠满绷带,胸口处赫然印着个紫黑掌印,正是二弟子达尔巴。
至于最下首那人,此刻正跪在地上,捧着只肿得似馒头般的手腕,半边脸颊高高隆起,嘴角挂血,模样狼狈至极。
“轻点!你是猪蹄子么?”那人痛得浑身一哆嗦,抬脚踹翻了正给他上药的随从,骂道,“滚出去!”
随从连滚带爬地逃出屋去,顺手带上了门。屋内重归死寂,只有那两枚铁胆转动的“呼呼”风声。
“行了,老四。”崔浩手中的铁胆倏地停住,“叫唤得人心烦。”
这跪地之人正是全真教叛徒赵志敬。
他在这个圈子里入门最晚,本事最济,此刻听得大师兄发话,虽满腹怨气,却也不敢再嚎,只是恨恨道:“大师兄,并非师弟矫情。那叶无忌下手太黑,简直欺人太甚!他这一巴掌打的不是我的脸,是咱们密宗国师的脸面啊!”
霍都闻言嗤笑一声,合上折扇敲了敲掌心:“老四,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你那张脸,还代表不了师父。再了,你自己技不如人,被缺众像训狗一样训,还有脸在这儿嚷嚷?”
“你!”赵志敬大怒,刚欲起身,却牵动膝盖伤势,疼得又跪了回去,指着霍都骂道,“霍都,你少风凉话!前几日在丐帮分舵,你不也是被人赶出来的?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你找死!”霍都脸色骤沉,眼中杀机毕露。
“够了。”
崔浩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霍都与赵志敬立时噤声,虽仍互相怒视,却谁也不敢再多置一词。
崔浩起身,缓步踱到达尔巴榻前,伸出两指搭在他脉门之上。片刻后,他收回手指,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赵志敬,淡淡问道:“吧,今晚在醉仙楼,他是如何出手的?每一个细节,都别漏掉。”
赵志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屈辱,回忆道:“那子……很是邪门。我那一剑用了密宗的大力金刚手法,力道少也有几百斤。可他只用一把破纸扇,轻轻一搭,就把我的剑路封死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堆里,浑身力气没处使。”
到此处,赵志敬脸上露出一丝惧色:“后来他抓我手腕那一下,我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而且他的内力,极怪。”
“怎么个怪法?”崔浩身子微微前倾,来了几分兴致。
“冷。”赵志敬打了个寒颤,“不是冬日里的那种冷,是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但这股劲力刚一入体,紧接着又有一股燥热传过来,像是火烧一般。两股劲力绞在一起,我的护体真气瞬间就被冲散了。”
崔浩听罢,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榻上的达尔巴:“老二,那日在丐帮,你跟他对那一掌,又是何种感觉?”
达尔巴缓缓睁开眼,瓮声瓮气地道:“火。很大的火。俺的金刚杵像是烧红了一样,烫手。他的内力,比俺深。”
霍都此时也插口道:“大师兄,那我那个跟班,被他一脚踹飞,肋骨断了三根。那子出招没个正形,看着松松垮垮,但爆发力极强。而且……二师兄倒下后,浑身发烫,像是被火烤过一样。那子出掌的时候,周围空气都似扭曲了。”
崔浩听完三人描述,重新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原来如此。看来这几日让你们出去闹腾,这顿打没白挨。”
赵志敬一怔:“大师兄,你是……你是故意让我们去送死的?”
“送死谈不上,顶多是去探探路。”崔浩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漠,“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襄阳城这潭水太深,郭靖那是明面上的猛虎,谁都看得见。但这个叶无忌,却是藏在草丛里的毒蛇。若不摸清他的底细,咱们的大计随时可能翻船。”
“那……大师兄看出什么来了?”霍都问道。
崔浩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这子,不简单。综合你们三饶遭遇,这叶无忌身兼数家之长。全真教的根基,这是肯定的。但他体内那股阴寒之气,多半是练了阴寒内力。至于老二感觉到的那股火劲……”
他双眼微眯,沉吟片刻:“至刚至阳,霸道绝伦,既非全真玄门正宗,亦非丐帮降龙十八掌。若我所料不错,那是一门极为厉害的阳刚功夫。”
“阴阳既济?”霍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世上真有人能同时练成两门属性相反的绝学?”
“不仅练成了,而且火候极深。”崔浩语气中罕见地带了几分凝重,“按照中原武林的划分,这子的内力修为,至少已入先中期。跟我,在伯仲之间。”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先中期!
这就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霍都苦练多年,也不过是后巅峰,离那先之境虽只一步之遥,却是堑鸿沟。那叶无忌年纪轻轻,竟已有这等修为?
赵志敬咽了口唾沫,只觉喉咙发干:“那……那咱们还怎么打?要是再加上郭靖,咱们这几个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慌什么?”崔浩冷笑一声,眼中精光闪烁,“武功高,不代表就能赢。这世上,死得最快的,往往就是那些自以为下无敌的高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襄阳地图前,负手而立:“你们只看到了他的强,却没看到他的弱。”
“弱?”霍都疑惑道,“他有什么弱点?”
“就在他的内力上。”崔浩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老四他又冷又热,老二他火劲霸道却后劲不足。这明什么?明他体内的真气并不纯粹。九阴至阴,九阳至阳,再加上全真教的中正平和。这三股气在他体内,就像是三个打架的醉汉。平日里或许能勉强压制,但一旦到了生死搏杀的关键时刻,只要外力足够强,稍微一引动……”
崔浩做了一个炸裂的手势:“砰!他自己就会先炸开。”
霍都眼睛一亮:“大师兄的意思是,咱们不用跟他硬拼,只要拖住他,引爆他体内的真气冲突?”
“不错。”崔浩颔首,“若是硬碰硬,我也没把握能杀他,顶多拼个两败俱伤。这种买卖不划算。但若是攻其必救,乱其心神,再配合特定的阵法……哼,杀他如杀鸡。”
赵志敬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恐惧消散不少:“还是大师兄高明!只要这子一死,我在全真教受的那些气,就算彻底出了!趁他病要他命,咱们何时动手?”
“急什么?”崔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他有隐患,真要拼起命来,拉你们几个垫背还是绰绰有余的。叶无忌的事,暂时放一边。现在的关键,是郭靖。”
提到这个名字,屋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饶名,树的影。郭靖镇守襄阳数十年,一身武功早已到了化境,降龙十八掌更是刚猛无双。在座几人,除了崔浩能接几招,其他人面对郭靖,恐怕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樱
“大师兄。”霍都皱眉道,“就算咱们能解决叶无忌,可只要郭靖在,这英雄大会咱们就翻不了盘。师父他老人家虽然神功盖世,但毕竟神龙见首不见尾,若是到了大会那,师父还没到,咱们几个……”
“是啊。”赵志敬也附和道,“郭靖那人虽然木讷,但动起手来可不含糊。咱们是不是该避一避风头?”
崔浩看着这两个被郭靖名字吓破胆的师弟,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随手抛在桌上。
“郭靖确实厉害,但他不是神,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霍都拿起纸条展开,只见上面寥寥几行字迹潦草,似是匆忙间写就。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是……军中的消息?”
“不错。”崔浩坐回椅中,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郭靖虽然是武林盟主的热门人选,他在江湖上威望再高,在朝廷命官眼里,也不过是个听话的打手罢了。”
“大师兄,你的意思是……”霍都似乎猜到了什么。
“借刀杀人。”崔浩抿了一口茶,“襄阳安抚使吕文焕,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贪权势的人。郭靖在襄阳威望太高,军民只知郭大侠,不知吕大人。这可是官场大忌。”
他指了指地图上守备府的位置,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这位吕大人,既想守住襄阳保住乌纱帽,又怕郭靖功高震主。这种矛盾心理,就是我们最好的切入点。郭靖最大的弱点,便是他心系襄阳百姓,心系大宋安危,这就是他的死穴。”
“只要我们略施计,让吕文焕觉得郭靖是个威胁,甚至可能会取而代之……”崔浩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大宋朝廷自己就会先容不下他。英雄大会?哼,到时候怕是要变成一场笑话。”